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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1月24日

谈论 评蜗居(转帖)

 

引用

评蜗居(转帖)
最近《蜗居》大热,因为前不久看过《双面胶》,于是也凑个热闹跟风看了一把。 
   
  没想到越看越上火,电视剧里一阵意淫歪风,打着现实主义的幌子给各种不正之风立牌坊,更找出一堆纯洁到天使都要吐的理由来支撑那些弱不禁风的伪道德伦理观。 
   
  说到底,不是我不接受现在的现实主义,关键是你做了婊子你就承认自己是婊子,而不要做了婊子还给自己立个美妙牌坊,还一个人在那头欣欣然抓着全世界享受自己的道貌岸然。谎言说千遍就成真了,自己骗了自己就算了,还要自以为是滔滔不绝影响下一代的价值观。 
   
  登录各大论坛,发现大部分看官还挺认同这片,从片里找自己影子,还说“嗯,是啊,现实啊”。按我愤青观点,现实个屁。现实到,你为了买套房子就必须做小三出卖肉体,你为了找个爱人就必须家破人亡呼风唤雨,你为了找个工作就可以牺牲家人大义灭亲?真是笑话。老娘舅看多,脑子都拎不清。 
      
  片中三个大主角,没一个有正常成年人成熟的伦理观念。 
   
  首先姐姐海萍,自己死活要待在上海,念的是繁华大马路和虚幻锦绣前程,后来生了个娃,把自己寻死觅活想要得到的大房子臆想成是为了家庭。这娃有姥姥姥爷疼就很满足了,连长途电话都不舍得打的爸妈脸都记不住,也从来没得到那两个说自己努力奋斗的爸妈一点儿真实的关爱和呵护,精神教育等于零,你说就这娃指望什么大房子呢?而这做妈的,上班和自己老板吵架,不加班就算了还比大老板横,一点儿都没有危机意识,下了班就要么买彩票要么琢磨着占便宜,不看书不读报英文比中学生还差,工作十年工资3000块还清高地说自己是复旦大学高材生。每天在家里对着老公骂说老公没本事逼着老公往家里借钱买大房子,二手房挑哪儿哪儿有毛病,死活看不顺眼还觉得自己要求很低很低很低很低。捉到的外快是妹妹做人家二奶介绍来的,受了妹妹的好还教育妹妹要想清楚不要和对方来往,你收妹妹钱的时候住妹妹大爷豪宅的时候咋就没这觉悟呢?这义正言辞的呀。后来教育了妹妹把房子还给人家就算是转型了,突然就伟岸了,拿了妹妹做二奶没还的钱救老公就貌似洗了钱的干净了,两个本科生法盲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爱情忠贞豪迈了,做了家教还教育人家日本说我们中国人的教育有多伟大,就您,我还真看不出来伟大在哪儿了。有人点评说,姐姐好坚强,我看坚强个屁,自己的幸福日子都是建立在自己妹妹糊里糊涂的价值观上,损人利己,都是自己惹的毛,这还敢叫坚强。 
   
  然后妹妹海藻,人都说她柔弱纯洁天真可爱不懂世事,屁,人25岁就可以柔弱纯洁天真可爱不懂世事,为毛我们25岁就必须坚强独立成熟自主长袖善舞?25岁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一个正常的有脑子的所谓名牌大学毕业的成年人,思考能力总有吧,判断能力总有吧。没事啊,现在社会没把这些做二奶的摈弃出局,说明二奶有市场,这二奶却还要打着真爱幌子,一边高潮一边花钱一边特权,觉得自己特无辜特忧伤特明媚特努力,对着人家大老婆说“我也是要结婚的人,我也是有自己生活的人,你不要污蔑我。”哎哟笑死我了,你让那头小贝戴着特大号的绿帽子情何以堪啊,这纯洁有理想的姑娘。男人都臊得慌吧,把这样的女人当宝,把真正勤俭持家或独立担当的女人当草。为了姐姐买个大房子借了几笔款子,理智也不要了,自己的小男朋友不肯借那是情有可原也是理所应当,还发火了觉得人家不把自己当家人了,于是6万块就上了别的男人的床了。说的多好听啊,对着姐姐说,你们家庭幸福最重要,那边厢呢,对着自己情人的老婆说你们没问题我怎么能进得去,6万块啊姐姐,你是准备卖了自己的,那边的家庭就不要幸福了,就得成全您了,您幸福全世界才幸福了,这种双重标准,真纯洁天真善良可爱哟。 
   
  最后那个大贱人贪官宋思明,有人跟我说他有魅力,有个毛。有个权有个钱有点文化就是魅力了,那我只能说你真是没有什么道德底线,能对这样的男人怀有仰慕之情。他的爱情看上去再伟大,根基也是烂的腐的恶臭的。宋不是有房子吗,有一套不够,有几套,有一个女人不够,要几个,有点钱不够,要很多,有一些权不够,要更强。用糖衣炮弹包裹的糟油丸子,你们就上当了,他是在玩跳棋呢,还真爱,所谓真爱只不过是他斗得有点累跑得有点喘吃的一个冰激凌,润润嗓子凉凉心口。有的女人来跟我说啦,不是哒,他是为了海藻,想给海藻全世界。哎哟喂,你做千秋大梦的吧你,怪不得说你天真可爱纯洁善良,而且不是一点点的二。你们心爱的这个男人,给自己的结发妻子住最便宜的房子,钟点工也不会给妻子找一个,还口口声声说,咱要低调,你知道,我从不欺骗你。我认识那么个男人,还不那么贪,高级知识分子,虽然找二奶但死也不和自己老婆离婚,怕毁了自己的名声。人家也有钱有权有知识啊,您是选择做这二奶还是做这大老婆啊? 
   
  你们看我也够愤青的了,得,别唾沫我,我懒得搭理。你们看你们的,我说我自己的。 
   
  这个社会,大概你卖肉卖得越时尚,捧你的人反而越多,他们只看得到光环和利益,他们希望一步登天。本来合理的普通人家百姓,偏偏要钻出牛角尖,想尽办法用扭曲的不择手段去达到,无视肮脏的,鄙视干净;包容伪善的,厌恶踏实的。 
   
  这样的人多了,累积起来了,累积成一部具有代表性的、编剧们还觉得能引领时代潮流的《蜗居》,这部片子明晃晃地亮出自己低到啃泥地的道德底线去,把真正的核心问题统统盖而不谈。 
   
  用某句话说,这社会想不脏都难! 
   
  不要去怪罪这个社会有多浮躁,这个社会有多险恶,这个社会如果没有这些权利意识和金钱意识的可怕人类的集中,根本不会那么复杂和险恶,是你们自己看轻了自己,是你们自己抛弃了自己,是你们自己任自己越来越堕落。 
   
  没有任何借口。
11月7日

寒假行程

虽然我博依然被墙,还是忍不住来广而告之一下

12月5日芝加哥 ==> 新加坡
12月12日新加坡 ==> 北京
1月2日北京 ==> 芝加哥

请沿途同学安排饭局~~
10月16日

zz 洋员马吉芬

洋员马吉芬

http://www.beiyang.org/WENKU/mjfsp.htm

原作Richard Harding Davis (1846-1916)          翻译:李玉生


我们永远不要忘记那些在黄海海战中尽忠职守于中国军舰上的洋员。

                                                   ——译者

 

中 国和日本之间的黄海海战是历史上第一次现代化军舰之间的海战。在此之前,除了一些纯粹书面的介绍外,无论是制造这些军舰的人,还是操纵这些军舰的人都不知 道这些军舰会为海战带来什么变化。多年以来各国海军都将新技术应用在海军上,这场吸引了各国海军注意的海战正是对这些新技术的一次检验。对于这场海战,美 国人尤其被吸引的是, 与日本舰队——部份参战的日本军舰后来还参加了日俄战争-----作战的其中一艘中国军舰,是由一名美国海军学院毕业生指挥。 这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就是马吉芬(Philo Norton McGiffin)。五年以后,比他年纪大二十岁的杜威将军才率领美国舰队取得马尼拉湾海战的胜利。而马吉芬指挥的那艘战列舰,无论在排水量,在火力还是在舰员数量上,都远胜于杜威将军的旗舰“Olympia”装甲巡洋舰。

18601213日,马吉芬生于一个有军人传统的家庭,是来自苏格兰的MacGregorMacAlpine家族的后裔。他的祖父,出生于苏格兰,移民到美国并在匹兹堡附近的小华盛顿镇住了下来。在独立战争中他是一名军人。家族中其他一些亲戚参加了1812年的战争,其中一个还成为一名陆军少校。马吉芬的父亲在南北内战时期是宾夕法尼亚第八十五志愿团的中校军官,在墨西哥战争中晋升为上校。因此,马吉芬从小受到行伍的熏陶。

马吉芬在镇子上读完高中并进入Jefferson学院学习。但他的雄心壮志使他不甘于永远生活在这个宁静美丽的小镇上。为了出去闯荡,马吉芬给他们州的国会议员写信,请求他推荐自己去报考位于安那波利斯的海军学院。议员很赞赏年轻人的志向,询问老马吉芬上校是否同意儿子从军。老人家也乐于看见子承父志。1877年,马吉芬如愿成为一名海军学员。我与马吉芬相识时他还是个孩子,当时我在镇子外的森林里猎熊时受了伤,正在休养。他是个高个子,穿着海军学员的制服,年轻的眼睛中闪烁着大胆和富于冒险的神情。

在 安那波利斯,他和其他男孩子一样机灵。我询问过他的同学,大多数人都认为他讨人喜欢,擅长有关操作技能的课程,例如船舶驾驶,枪炮使用,领航和蒸汽轮机维 护,其他科目成绩就不怎么样了。但在一些冒险的事情中,他却常常是个带头人。他厌恶繁文缛节,把纪律用在别人身上还没什么,用在他身上他可就不高兴了。他 的房间所在楼层的楼梯口,有一堆1812年战争遗留的球形加农炮炮弹。在一个夜晚,马吉芬睡不着,他决心干一件没人干过的事:将那些炮弹一个一个滚下楼去。那些炮弹乒乒乓乓地顺着木楼梯滚下去,砸坏了楼梯板,撞坏了楼梯栏杆,听起来就象大炮的轰鸣。一位听到声音的教官赶来制止,于是马吉芬被送到“Santee”号禁闭船上。在那里马吉芬认识了管理禁闭船的看守老水手Mike 后来许多海军军官都在这里认识了Mike。马吉芬积极拉拢Mike,离开禁闭船时带上了搞到的六包火药。马吉芬将这些火药灌到学院草坪上陈列的六门参加过墨西哥战争的大炮里,在七月一日的半夜将它们点燃。后果可想而知,周围整个卫戍区的部队都被惊动了。在随后的一个星期里,工人们都在忙于修理到处被震破的玻璃窗。

1878年至1879年 爱尔兰发生了饥荒。美国政府决定派遣陈旧的“星座”号军舰运送纽约市民捐献的粮食去爱尔兰。在这次远航中学员们将轮流指挥军舰,并要提交一份涉及出航准 备,军舰的载重和货物在军舰内的平衡布置的报告。这种练习目的在于培养学员操纵军舰和填写航海日志的能力。当时的火炮平时保存在军舰内,在装填炮弹后射击 时要将炮口推出到舷侧的炮孔外。这是一件很麻烦的工作。首先将一根立柱上的绳索绑到火炮的底座滑车上,然后靠立柱的绳索拉紧火炮,让滑车慢慢斜向下滑动到 炮孔前,当然了,也许会重重地撞在炮孔上。马吉芬提交的第一份报告的内容是改进了火炮后退和复进的方法。这种简单却高效的方法很受欢迎,被应用到采用舰内 布置火炮的其他旧式军舰上。马吉芬的报告还提到,军舰内各种各样的货物中还包括当时很流行的益智玩具Fifteen Puzzle。报告的结尾提到,饥饿的爱尔兰人收到这些玩具时高兴不已。学员们还被要求提交一份关于此次航行途中在巴拿马地峡参与镇压一次起义的报告。马吉芬在部署行动中受到赞扬。他在报告中讲述了极力渲染了他如何为大家配备了一种称为Baines’s Rhetoric的新式枪械,在装填了超量的火药后对敌人的队伍造成了严重的杀伤。

当然,干完这种事情肯定要被送到“Santee”号禁闭船上去解释解释。


海军学员时期的马吉芬

当学员们听完一次演讲后,他们会被要求写一份详细回忆这次演讲的报告。这些报告不能有涂改和加插的句子。落笔后出错的地方所作的涂改和加插的句子不被作为评分参考。马吉芬的报告完成得不错,但文章中也到处可见applause, cheers, cat-calls, groans这样的错误。他却坚持认为这些不经意的拼写错误在评分时不应该影响成绩。

但马吉芬也不是只会干恶作剧。有一次,一位教授的房子着火了,他冲进去抢救出两个小孩。因为这件事,他受到了海军部长的表扬。

这个时候,国会通过了一项对马吉芬的未来影响很大的法案。这是一个非常不公平的法案,规定只有当军舰上有缺员时才将学员递补上去。在1884年,美国海军的规模还不大。今天的一条大军舰就差不多可以把当时的全部军官都装上了。这非常不利于人才的储备。对许多学员来说,法案对他们不公平,因为以前已经承诺让他们成为海军军官,在学院受训四年,然后在海上服务两年。结果却是当年的毕业生中只有前12人有机会进入海军,其余的90人不得不回家去当老百姓。作为补偿,每人发一千美圆安置费。

马吉芬没能成为前12名。毕业考试的时候他的名次比较靠后。因为学员和教员都欠缺教学经验,当年甚至没一个学员能毕业。六年下来马吉芬到手的只是一千美圆,但他毕竟在最好的海军学院里学习过。这就是他唯一的资本。他在国内无法将学识付诸实践,只好到国外找找机会。

此时中国和法国之间的东京湾战争(即中法战争,西方将南海的北部湾称为东京湾-----译 者)爆发了。马吉芬决定,与其荒废了本领,倒不如到黄龙旗下的部队去服役。对比现在,在当时这是一件非常有冒险性的事情。今天,日俄战争,我们占领菲律宾 等等事情,都使中国经常出现在报纸上,使我们对她并不陌生。现在,我们在西海岸旧金山的第四十二街的床上睡醒起来,四天后就可以在大洋彼岸的另一张床上睡 觉。途中还可以在日本港口横滨停留的12个小时里,坐着黄包车浏览市容。去埃及开罗的人都喜欢途中在日本过冬。

但在1885年,去中国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尤其对一个在美国内地小镇过惯了平静生活的年轻人。平时,他最多也就到过附近的镇子跑跑亲戚。

带上那笔所剩无几的安置费,马吉芬在18852月到达旧金山。他在给家人的信中表现得很轻松愉快,以打消母亲和姐姐的担心。大家都明白,当儿子要出门远行去谋生时,家人是个什么样的心情。但对于远行的小伙子们,却不是这样想,个个都是抱着冲破重重困难的信念。此时马吉芬的信中也充满了使大家愉快的气息。

信中到处是快乐的语句,对困难就几句略过,语气还是象在家里说话一样调皮和自信。似乎一切都会好起来。要出远门的小伙子,一般都会这样安抚母亲。

“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很好,您不用担心。我已经长大,哪里也能安置下来,饿不死的。”

在信里,他还用汉字写了他自己的名字,那是中国驻三藩市总领事教他的。信里还有两张用铅笔画的大象。“回家的时候我给你们带两头,”他说。他还不知道大象在中国和在匹兹堡一样稀罕。

马吉芬在四月到达中国。在长崎到上海的路上,他乘坐的轮船被两艘法国炮舰尾随监视(当时法国宣布封锁中国海岸,但以英国为首的其余西方列强出于自身利益对此置之不理,各种船舶肆意出入中国沿海,法国也无可奈何——译者),但很快就被轮船加速甩掉了。船上的马吉芬对此一无所知,这是他在中法战争中唯一一次遭遇的险情。和平已经来临了。

不论和平与否,他要找工作,到达中国后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1885413日,于中国天津

亲爱的母亲:

我没有什么心情写信,因为我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我花了一大笔钱才来到这里,如果没有点收获,那我真是个傻子。星期天的晚上我们通过了大沽口炮台,天亮后驶进港口。河道非常狭窄,密布水雷。我们的轮船碰到了一个电触发水雷,幸亏没有爆炸。然后,直到上午10点半种才到达三十英里外的天津城,其中十七英里是只有一百英尺宽的河道,期间我们的轮船搁浅了十次。

最后终于停船上岸了。我和一个工程师Brace Girdle来到一家旅店,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战争结束了!我回到船上无法入睡。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如此沮丧。我知道如果他们不雇佣我的话,我就完了。我已经没钱离开中国。我一晚上都没睡着,到了次日早上,觉得还不如找个地洞钻进去。我肯定瘦了10磅。早上10点我出去转了一圈,找到美国副领事Pethick,请他把我的求职信转交李鸿章。他答应了。我回到船上,当听说船长要上岸去见李鸿章时,我千方百计跟了去。

我 们进了总督府,经过许多曲折的走廊,在屋里见到了李大人。我们坐下后,一边喝茶和吸烟,一边通过翻译交谈。他转头来问我:“你为什么到中国来?”我回 答:“到中国的部队服役作战。”“你的希望是什么?”“我希望您给我一个职务。”“我没有什么位子可以给你。”“我想您会有的——我经过大半个美国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谋求一个职务。”“你准备要什么工作?”“我希望指挥新买来的鱼雷艇加入长江的防卫舰队。”“你愿意吗?”“当然。”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看看哪里有需要,现在是刚开始,月薪100两可以吗?”我说:“那要看看是什么工作。”(其实我很满意)会谈后,他说如果我干得好,会将我派到舰队的旗舰上去。突然他看着我问:“你今年多大了。”我告诉他我24岁,我知道他很失望,在中国,男子在30岁 前还被当成是孩子。他说我什么也干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信任我。不过最后他同意,如果我能通过军械局水师学堂的多学科评估考试, 那么就雇佣我。考试最初定在第二天,后来又推迟了一天。这天我被叫去,坐在一群戴着花翎圆帽的人面前,接受了一次拘谨的考试。我是勉强通过了。考题内容涉 及船舶驾驶,枪炮使用,导航,航海天文学,代数,几何学,球面三角学,二次曲线,其他不同的曲线以及积分运算。每个专题的五道题我大概能回答三道,但第一 组的五题我全答对了。因为每组题的时间大概只够我回答三道题。最后,一个考官说我不需要把题做完了,他对我已经很满意。我干得不错,明天他会把情况报告总 督。他又看了我的第一份答卷——船舶驾驶,说我这部份成绩最好。我会在这里待下去,您不必担心。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领事,他也很高兴——他是个和蔼的人。

我很高兴,吃完晚饭还抽了一会儿马尼拉雪茄。整整一天都在做考题,写了十五张纸和画了一堆草图,真累呀。

我是咬紧牙关才谋到一个职位,我想我该好好睡一觉了,今晚一定能睡好。

到 了星期二的早上,我还没收到海军大臣那里的消息。于是我去找舰队提督,递进去我的名片。他出来热情地接待了我。他说,我通过了一次出色的考核,船舶驾驶方 面的长处已经被留意,军械局水师学堂的总办想见见我,问我是否愿意马上去?我答应了。从那里到军械局大概要走五英里。我们(还有一个擅长骑马的朋友)开始 了跋涉。我们乘平底船渡过白河,然后是长时间地骑马。这里只有一条小路,可Pritchard在走过坑坑洼洼的时候还始终不停地聊天,而我的马只能象猫一样跳跃前进。刚开始我就觉得很不舒服,我终究没有抱怨,但是坐在马鞍上被颠得东摇西摆。我想在这里一定要有一匹马。雇一匹马和一个马夫的月租是7两银子,相当于我们那里的5.60美圆。

好了,终于到达军械局了。这里方圆达四英里,制造各种武器----发 射药筒,子弹和炮弹,发动机以及其他东西。里面的水师学堂被壕沟和围墙森然环绕。我想,以我在美国海军学院里的那种所作所为,换在这里肯定不会录取我当学 员。我在仆人的引导下穿过几个院子来到一间装饰着黑檀木家具的房间里,总办热情地接待了我。我们坐在中式椅子上喝茶和交谈,一个曾在国外留学的教授担任翻 译。总办说我的考核成绩不错,总督将会任命我当船舶驾驶和枪炮使用科目的教授。我还要负责领航和航海天文学的课程,或者训练陆军和炮兵的学员,以及讲授如 何构筑防卫工事。年薪相当于我们的1,800美圆,分开每月以金币支付。但是,我要自己租房子,这是他们的意思。但当我在工作上露了几手后,薪金马上就增加了。他们要求总督每月给我130两银子(大约186美圆)(此处美圆与白银的兑换率与前文“租马”处有差异,原文如此——译者)和安排一间房子,但总督说我还是个孩子。在他眼里,我还很年轻,来到这里才一周,而且又没有什么担保人,没准是个骗子。但他毕竟愿意付我100两月薪,并答应如果我在水师学堂干得不错的话,我会被晋升,合同期是三年。几个月后,我被指派去指挥一艘有装甲防护的训练舰——现在她在船坞里维修-----直到一名从英国海军聘请来的舰长来接手为止。

我, 才二十四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成为舰长了,比在我们的海军里晋升得快多了。当然,在回国去当我们海军的舰长之前,我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接受了任命, 在一周内就上任了。我的房子也安排好了,有一个很长很宽的阳台,有花园,种着杏数,正在开花;房子前半部份是个大厅,面积是18英尺乘15英尺,房顶高13英 尺;另一间房间更大,房顶中间有个圆顶天窗可以透下阳光,我可以在这里放一个架子种花。中国政府为我的房子配备了床,桌子,椅子,餐具柜,沙发,炉子。还 有一个美国式的壁炉,但实际上我并不需要。冬天这里结冰和下雪,但温度计从来没有掉到零度以下。生活上用的盆盆罐罐要自己买。他们为我配备了两个仆人和一 个厨师。而我只留下了那个厨师。他们的月薪只有45.50美圆,实在是太少。我要在这里住下去了,你们觉得怎么样?我想麻烦您叫Jim把 我所有的关于枪炮使用,大地测量,船舶驾驶,数学,天文学,代数,几何学,球面三角学,二次曲线,积分学,机械学以及所有其他书脊上写着“海军研究所出版 ”的书,都装在箱子里给我寄来。当然还要带上几张照片,您知道我会很喜欢的,现在我手头上连一张您,或者父亲,或者其他家人(包括卡丽)的照片都没有。

我这次回信很准时,不是吗?下周的回信可能要晚一点。现在我手头的钱还不多,暂时还不能去干什么。美国领事,Bromley将军很高兴。翻译们说他对我在面试中的表现很满意。

过 些日子我会到北京去,还想去蒙古猎虎。但眼下我必须学习,工作和学学说中国话。我是这里唯一一个既要教船舶驾驶,又要教枪炮使用的教员,所以理论和实践什 么都要懂。但这对我也有好处,唯一的问题是,我将来能否有可能回到我们的海军去服役。我想我的这个担心对我的影响很大。如果美国海军部长明白,我在这里所 获得的技能上的收获大大超过在海上服务所可能获得的收获,那么他也许会给我开两年假,只发半薪或者1/4薪水,甚至不发工资,但把我继续保留在美国海军的军官名册上。

日后再详谈,我爱你们。”

在 马吉芬的许多信件中,他都透露出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到祖国海军服务的愿望。他从没放弃过这个念头。这是一个美国军人对祖国的诚挚的热爱。这时,一份关于重新 召集被遣散的海军学员的议案已经被提交国会。马吉芬闻讯后将它称为“我的议案”。“它会被通过的,”他说,“我都等累了,但它对我们归队肯定有时间要求, 否则就失去机会。一有消息你们要尽快通知我。”遗憾的是,议案被国会否决,马吉芬要继续寄身异乡,教他的中国学生。因此参加中日战争的许多中国军官都是他 的学生。随着北洋舰队的扩大,他的职务也提升了,工资也增加了。他获得了更多的墨西哥银币(当时流入中国的墨西哥银币允许在中国流通,民间俗称“鹰洋”——译 者),更多的仆人,更大的房子,和军服上更多的彩色纽纹(北洋水师的军官以军服上纽纹的式样区别军衔,此处暗示马吉芬军衔的晋升——译者)。作为回报,他 将美国海军学院的经验带给中国水师学堂。当时,在中国和日本的海军中有许多外国雇员。现在(作者指甲午战后——译者),日本海军中还有一个外国雇员——美国军官Hon. W. H. Dennison, 而在中国海军中已经没有了。但马吉芬无疑是他们当中最尽职的一个。当时,几乎每一个军官都把榨取人民和政府的钱,和渎职看得很平常。马吉芬是廉洁的,无论 是经手订购炮弹还是用于制造步枪的材料都没有收取回扣。在某一年的感恩节,他安排了一次盛大的晚宴,邀请了所有曾在美国受训的中国海军军官来参加。这是一 个令人难以忘怀的时刻,赴宴的中国海军军官都是远道从旅顺,上海和香港赶来的。


马吉芬在天津水师学堂的寓所中的留影

在这十年里,马吉芬当过船舶驾驶和枪炮使用科目的教官,指挥过水师学堂的练习舰,训练过新订购回来的巡洋舰。1894年他提出想休假回国探亲。在他动身前,中日宣战了。马吉芬马上撤回了休假申请。他被任命为七千吨的“镇远”号战列舰的副舰长。“镇远”号与丁提督的旗舰“定远”号是同型舰。917日,爆发了黄海海战。中国军舰受到严重的创伤,从此失去了制海权。


“镇远”舰

一开始日本舰队就占据优势。中国军舰配备大口径火炮和厚重装甲,但日本军舰在速射炮方面占优。中国舰队包括7,430吨的战列舰“定远”和“镇远”,舰队总排水量是21,000吨。日本舰队包括三艘4,277吨的军舰,舰队总排水量是36,000吨。双方军舰在战斗中都饱浴弹雨。但在战斗刚开始,还没发生决定性的火炮对射之前,2,355吨的“济远”和 1,300吨的“广甲”便逃离战场,“超勇”和“扬威”在还没深入参加战斗便也起火抢滩搁浅。实际上中国海军是以8艘军舰对抗日本的12艘军舰。丁提督的旗舰“定远”和开战后不久便由马吉芬指挥了随后四个多小时的“镇远”(原文如此—— 译者)是中国舰队的主力,受到几乎整个日本舰队的集火射击。在不间断地交战了五个小时后,日本舰队放弃攻击四艘中国巡洋舰,而专注于围绕两艘中国战列舰射 击。日本人发现两艘中国战列舰始终保持紧密的队形,“镇远”以其巧妙运动和火炮射击掩护“定远”,尽管这不能弥补舰队受到的损失,更不能使自己免受打击。 战斗中“镇远”一直烈焰熊熊,经受了各种炮弹的几百次射击,包括13英寸的炮弹。马吉芬受到了如此严重的战伤,包括严重的撞击,烧伤和弹片击伤。他的健康和视力受到不可挽回的重创。但他依然指挥“镇远”随同残余的军舰返回旅顺。


海战后马吉芬身穿残破的北洋水师军服拍摄的照片

基 于恶劣的健康状况,之后他离开中国返回美国疗养。他在纽约生活了两年,忍受着无休止的伤痛折磨。但在他给家里的信中还透露出巨大的勇气。他在独处于医院窄 小恶劣的私人看护病房里还保持着这种勇气。通过信中对飞溅的弹片,“镇远”开裂的甲板,以及甲板下的大火,猛烈的爆炸的描述,可以看到一个白种人已经向他 的中国同事展示了勇气,以及对他们对中国的忠诚。

他 在信中尽量避免让家人担心,他隐瞒病情,调侃他们的忧虑,谈论他透过病房的窗户看见的一些可笑事情,一个小孩还问他要中国邮票,他还打算一旦身体好转就和 大家去旅行,但后来他知道这是不可能了。医生急切要求他接受手术。对此,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我知道我的头骨将要开个三平方英寸的口子——但不会触及大脑——切除一个眼球(仅仅需要几个小时,看来没有搞错,这可以看出来)。医生们没有向我隐瞒这种手术的失败纪录。其实这些情况别人也告诉过我——我已置生死于度外。其实也没别的,不外乎就是容易导致大脑损伤引起精神错乱和失明。

为了尽量在可能的精神错乱和失明,以及止痛药难以有效止痛之前整理一下资料,马吉芬给“世纪杂志”写了一份黄海海战的完整报告。在给Richard Watson Gilder博士的信中写道:“我的眼伤困扰着我,我甚至看不见我写的东西了,文章写得很辛苦。希望21日能将文章交到您手中,如果眼伤继续恶化下去……

“还是那个问题,如果眼伤继续恶化下去……

未完的句子是残酷的预言。

医院的护士不知道,在马吉芬的私人箱子中有一把他用过的左轮手枪。1897211日的清晨,他要来这口箱子,支开了身边的护士。当她们听见枪声冲到他床前时,发现他饱受折磨的身体已趋于平静,疲惫的眼睛永远失去了光芒。

他刊登在“世纪杂志”的黄海海战报告的最后部份写道:

“ 其中如提督丁汝昌,我不能不向其深切沉痛追悼。他既是勇敢的武士,又是温和的绅士,他迫于滥命和强敌作战而一败涂地。及见大势已去,尽毕生最后的职责,为 了麾下将士的生命而与敌签约。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曾期望活着,但他知道祖国的不仁,对他的冷酷待遇将要超过不共戴天的敌国。在夜半孤灯之下,左思右想, 饮鸩而逝。老英雄当时的感情究竟如何?”

同样,这个受伤的美国人一定也有同感。他被他吝惜金钱的祖国剥夺了他所渴望的服役机会,只好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和他的生命奉献给了另一面国旗下的人民。

  

(转载请注明作者、译者,请勿用于任何商业目的)

10月13日

zz 2049年

 

引用

2049年
陈志武教授的《从2049年看中国》(链接)很有意思,是一篇(虚拟的)四十年后回顾中国经济的评论,偶赞同其中大部分论述。这次危机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市场不是万能的——昨天宣布的诺贝尔奖暗示的也是这么个诉求(迄今为止听说经济学人对这次的得奖人选都是满意的)。但是,这绝对不是说一个以私有制为基础的市场制度需要改变。

过去一年中,从bail out,到经济刺激方案,到医疗改革,偶都是pro-government的。在抵御危机方面,中国的这次积极、迅速、有效的经济刺激显示出相对于美国得天独厚的制度优势。然而,偶丝毫不含糊的是,政府的介入是在特殊时期和特殊行业,整体的“国进民退”没有任何出路。随便问个学过一周经济学的人,都是这个结论。

第一堂宏观课上,老师都会说,宏观经济学有两个根本问题,第一,(长期)经济增长,第二,(短期)经济周期。后者这个经济周期就包括经济危机。对于一个正常的经济体,经济危机再正常不过,即使是所谓1929年以来的最大的危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从中得出错误的教训才是真正危险的事情,因为那样损害的是长期经济增长。有兴趣的不妨看acemoglu的这篇The Crisis of 2008: Structural Lessons for and from Economics

10月8日

The Telltale Wombs Of Lewiston

今天下课开车回家,广播里在放一个NPR的专题故事:The Telltale Wombs Of Lewiston, Maine 

专访里引用了很多学者常年累月的研究结果,揭示了一些不那么显而易见,却又不难理解的现象。比如在患病情况差不多的不同地区,为什么医生采取的医疗手段会大不相同;又比如健康保健保障更完善的地方,为什么老年人的死亡率却并不比保障差的地方低;再比如为什么医生们所认为正确的行医方式和他们的实际作为会有那么大的差别。

里面有段话给人印象很深:

Which brings us finally to the subject that incredibly was never directly discussed during the nearly 20 years the doctors met: money. Specifically, the way money affects medical decision-making.

Keller explained that this subject was completely verboten."

It would have been a show stopper. It would have gone right to the question of greed, and you're not going to keep a doctor at the table if you say that he's greedy."

让我联想起前两天在人渣看到的


全文在这里,不过推荐听录音版本。虽然文字版的有配图,但录音版本穿插了人物的采访录音,非常生动,编排的也很好。毕竟这是个电台节目

10月3日

zz 微型同学会

龟龟同学上周到访,小天天同学搏之,我转载之

我的大学同学ZW前两天开会,顺便来我校参观指导。我怀着愉悦的心情又做了一次地陪。在视察校园的过程中,ZW同学不仅提出了“你们北方很冷风很大”这样 宝贵的意见,也发出了“你们学校草坪真大呀”这样由衷的赞叹。更重要的是,他给我带来了最全面、最准确、最及时的大学同学各色八卦百余条,极大地拓宽了我 的视野,使身在农村消息闭塞的我迅速跟上了时代。

傍晚,全民偶像——也是我们的大学同学——周导周教授在北京园亲切地接见了我和ZW,并 和我们座谈。能和教授座谈,我和ZW的心里又激动又紧张。周导回答了ZW提出的一些问题,精彩的发言令我们如沐春风。告别了周教授,ZW想见识一下传说中 “南有塔木,北有普度”里的普度,于是我们又连夜奔向普度。

在普度我们成功地围观了z叔和 他的部分家属;还赶上了电视里人民卫生方队和民主政治方队走过主席台。第二天z叔带我们参观了clean room、普度村和菜地。在菜地里,同为农工类技术学院的学子,大家对米国的农业发展进行了交流。我着重讲解了我省的拳头产品玉米;ZW则介绍了佐治亚长 势喜人的棉花;z叔作为东道主直接将我们带入自家菜地,展示了印第安那蓬勃发展的小农经济。之后我们还走访了普度校园,但校园风光与我校的王牌景区玉米地 相比稍逊风骚。

在见了老同学听了新八卦以后我们就离开了普度。估计z叔又要全副武装地冲进clean room继续做实验;ZW在某气候很干燥政府快破产的IT民工大省找了工作也即将奔赴劳动生产第一线;我则继续呆在办公室里醒醒睡睡,跟老板斗智斗勇,为早日实现民工化而奋斗

8月21日

OLPC进四川

一直在关注OLPC的进程。 今天看到有1000台XO,被送到了四川的江堰蒲陽小學

这让我想起举村。

对于蒲陽小學的小朋友来说,这些电脑应该能给他们带来不少欢乐和启蒙吧。

不知道哪里有没有条件上网。我认为如果他们能够从小就了解互联网,学习翻墙,那将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另外这些志愿者都来自香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有内地的加入。

 

  
8月14日

被墙

GFW很敏捷,我瞬间被墙。

把儿女送出国去
把良心抓进狱里。

很没有言语。

~~~~
"First they came for the Communist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n’t a Communist.
 
Then they came for the Jew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n’t a Jew.

 Then they came for the Catholics,
       and I didn’t speak up,
           because I was a Protestant.

 Then they came for me,
       and by that time there was no one left to speak up for me."

                                                            
                                                         --- Pastor
Martin Niemöller

8月11日

公民们,醒来! [zz]

有点无话可说
我觉得不长矣

许志永在新浪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xuzhiyong

~~~~~~
公民们,醒来!

翟明磊

许志永博士被捕后,牵动了千千万万人的心。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的维权的朋友们被送进牢房,我都会写上一封抗议信,盲人律师陈光诚,艾滋维权者胡佳,特别是为胡佳,我写过五万字,九篇文章,可是零零星星有朋友写声援信,有博客转载,然后统统被封,我有一种在荒野中呐喊的感觉,听到是少许同道的回声。

写信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无一例外,我特别有一种无力的感觉。别人说你为什么还要写,特别是警察友情提醒后还照写不误?我说,一,我想让人们知道,关进去 的是个多么优秀,善良的公民,当我们失去时我们都还不知道他们的珍贵,我们真是白活了,同他们能在一个人世,我感到幸运。二,如鲁迅所说,我们要有点“抚 哭叛徒”的勇气!这些所谓国家的叛徒,如胡佳定为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陈光诚则是破坏公物,阻碍交通。这些罪名,吓人,怪兮兮的,如果我们再不抚哭名为 “叛徒”实为“国宝”的勇士,就无法建立一个民间真正的评介体系,使英雄之名不彰,使青史蒙羞。韩国为何能使光州屠杀平反,是因为民间的评介体系一直没有 动摇过,一代代传下去。而我们竟能得出“镇压带来繁荣”的怪物式评论。

写完《给老爷们上一课:声援许志永与公盟》,许志永不久被捕,文章也在国内网站被删,我又一次知道,抗议是没用的,又是一次给朋友的进牢送别书。

该说的都说了,又能干些什么呢,于是我又一次进入阶段性悲观期,症状是失语,什么都不想说了,语言苍白,文字抵不过大炮,鲁迅时代如此,今天也如此。

让我在今天还在这儿想说点什么的动力是我看到了许志永案公众的不同表现,当有关部门大抄家,狠狠修理公盟时,人们问许志永,为何这么温和?许志永说:“我 就是要让宰杀公盟的过程唤起民众的公民意识。”别人问为什么不象别的民间组织一样找一个挂靠单位。志永沉吟,低声道:“唯一可挂靠的就是我们的良心。”

如今我欣慰的看到坐在牢里的志永可能看不到的景象——公民社会在觉醒了。觉醒不是大喝一声而是点点滴滴:象笑蜀啊,李昌平,茅于轼,杨鹏,冉云飞,张耀 杰,杨恒钧这些本来就爱说个公道话的大嘴巴不稀奇。一个香港的中学生写出给温伯伯的公开信,质疑温伯伯的眼泪为什么不留点给许志永这样的好叔叔。是啊,难 道留给臣民的是眼泪,留给公民的是口水吗?一个普通的北京市民王荔蕻去看守所看许志永与庄璐,而且提出火线加入公盟。显示了民心所向。值得一提的是王姐是 见过大场面的——公民的胆子都是被吓大的。她参与流民公房建设,还在杨佳妈妈最孤独时,和她谈心,给她力量。她有一句名言:“鲁迅先生曾说:不要以为有几 个流氓,手里有几把破枪,就把中国人全吓怕了……”她说:“此刻立贴为证:如果许志永从此要在大墙里度过,我以在大墙外为耻。我申请在里面占一席之地!” 王姐,I服了YOU。

还有大量的明信片投向看守所,写着“许志永,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这样的大明信片还竖在香港中联办门口。“我为志永”博客开张了,口号,“千千万万的志 永不在监狱,就在去监狱的路上。”——有点豪迈,又有点心酸,可别!同时,大量的捐助涌向公盟试图帮他们补交税款。对于捐款我是这么看的,我支持许志永良 心抗法不交税。这是他的原则。但是当梭罗良心抗税坐牢时,有一批朋友帮他交足了税款。捐助不仅有助于公盟微弱的生存希望,也可以让公民们有一个支持公盟的 支点。我们面临的的确是恶法,公益组织要交税,公益捐助要交税!如果补交税款有用,我们就交,如果没用(最新消息是公盟缴税被拒,理由是没有法定代理人签 字,人家坐牢呢,怎么签?TNND),捐款可给许志永与庄璐私人救助。(建议朋友们捐款写明这两个用途。)

知情者透露,公盟蒙难是BJS(白鸡屎简称)维稳办做的生活。这样一个小小的机构,效率如此高。佩服。公盟蒙难还因为是公盟的XZ(洗澡简称)报告。听上 去吓人,其实许志永与公盟从来都不是持有藏独立场,这个报告中也没有吓人的东西,只是大学生们的调查提及藏族在经济文化上有些不公平社会待遇而已。这样一 份中庸平和公允的独立报告引起有司的肝火,实在过敏甚。所以有司爱折腾,我们也爱折腾,生命在于折腾。

他们爱用税法来折腾。那么, 捐款就是我们折腾方式之一。

不管有没有用,可以显示,公民们也是很有钱的,托国家和平发展多年的福啊。不过,建议不要一个大佬捐了所有的钱,这样我们穷书生怎么参与盛事啊。

我向公盟通过私人转交捐助款一千元,同时我也有给朋友们的建议,还是捐助,不要借款,本来我想借期一千年的方式给公盟一千元无息借款的(一千年表示我看好公盟,一代代办下去)。但知情者说,借款易使公盟可能陷入欺诈法律陷井。

除了捐款,我还提议朋友们捐心力。可以是一张明信片,可以是一句鼓励的话,也可以是一件小事,比如告诉邻居阿伯,公盟是怎么回事,许志永是怎么回事:他 救助过邓玉娇,救助过孙志刚们,救助过结石宝宝,救助过许多冤民,现在他妈妈喊他回家吃饭,轮到我们救助他了,用这样简单通俗的话让更多老百姓知道。总之 捐款,也捐点心力。这叫捆绑捐助。我跟捆绑销售学的。

我捐给许志永的是叶芝的诗句:

 “谁要是面对大火与洪水,面对吹过星空的风抖颤,就让长风,大火,和洪水把他埋葬,因为他不能属于那孤独雄伟的一群。”

不要小看涓涓细流,总是有用的。先做点小事,再做第二件,有力气的再多做点。

顺便说一句大家别忘了告诉庄璐她妈妈也叫她回家吃饭,这位与许志永一起被关的庄女士其实还是个小姑娘,托朋友带进看守所的竟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如扎头 绳,发卡,小贴纸什么的,(当然没被允许带进去)平时对公盟理想什么的都不大懂,但做财务很细心,这个温柔体贴的小姑娘因为公益组织打工就被抓了,太不象 话了。大家可以看看杨子云女士写的独生女庄璐的文章。怜香惜玉的大伙除了关心大块头许志久,也要呵护小女生啊。

许志永案真的在改变中国人的心性。借博客与网络之力,量变引发质变,许志永案就是一个临界点。

其实就拿我个人来说吧,虽做的是公民社会的普及报道工作,但是也从来是胆小怕事的,以前只关注自己一亩三分地。结石宝宝,嗯,有老许顶着呢,邓玉娇案,老许会不出马?孙志刚案?老许肯定要写公民建议书。老许,老许,我们搭老许的便车,搭了多少啊。

可是老许关进去了,英雄关进去了,维权律师一个个关进去了,没人为我们维权了,怎么办?我们这些凡人是不是也可以做点事。可以的,一向勇闯黑监狱,为被关 的访民说话的许志永关进了白监狱,没有人给被关访民们说话了,果不其然一位女访民李蕊蕊在黑监狱宾馆被看守强奸了,还留下了白床单上的红地图。许志永不在 了,怎么办,我们的许多公民,曾和老许共闯黑监狱的,挺身而出,为访民说话。《南方周末》,(我终于可以表扬她了)做了真实报道。

还要表扬的是《中国新闻周刊》,在一片鸦雀无声中,这只百灵鸟在歌唱,报道了许志永案,本来就没什么嘛,此鸟并非独大,而是众鸟太小。打错了,太胆小。

公民社会,千条理,万条理,说到底就是“相互守望”,切记。这是俺亲身体会,维权者有时需要的是一句话,一个电话,就可以让他们知道不孤单,有支持。

结石宝宝的官司继续在打。尽管有关部门警告公盟,“许志永这事不许发酵!”(你看看,人家的语言多生动)公盟虽没有发酵,但公盟也没有发嗲。有条不紊地做许志永没完成的事。

中印贫民窟比较研究是志永最后一次谈话特别关心的,也在进行中。

这样的公盟,我们当然支持。

所以人算总不如天算,天机岂是凡人可料的。负负得正。想让人们恐惧却播散了勇敢的种子,因为象许志永这样温和理性改良的人都被抓,那我们的安全又何在呢? 让人想起维权界一句名言:“人人都去坐牢,世上将无冤狱”。许志案唤起了公民意识的整体觉醒。NGO们,各界名流联名抗议此事,这是新气象。我送十六字真 言给大家:明哲保身,各个击破,奋起发声,皆大欢喜。

最近有幸以土包子模样做了一回《时尚先生》,杂志问我期待的未来社会是什么,我说是一个平凡的社会,没有英雄的社会,人人心中敏感,互扣心弦,人人保有人 性的尊严。有人说我说了等于没说。我的意思是,一个正常的社会是象许志永这样的英雄“死去”的社会,因为人人都捍卫自己的权利,不再把权利让度给英雄代 理,代为出头,这样英雄无用,又是遍地英杰。这就是公民社会。没有英雄的社会。没有让英雄悲壮的机会,不是平凡的社会吗?

真的不要小看心性的改变。中国的命运不是定数的。佛教认为宿命是可以在这一世改变的,只要心性觉悟,艾未未说过一句话,融化冰山,不是空谈的,也没有捷 径,而是靠所有热心中国人心灵的总体热量。心性可以改变一切,一切终将觉悟,甚至大地与草木都会觉悟。公民们,醒来!

慢着,别以为我写完了,最精彩的苏醒公民在后头,许志永的好友,著名律师萧瀚,就是那个杨帆门的英雄,财经杂志大律师。他终于鼓足勇气,抛出了《已丑公民 宣言》,这是许志永与他商量,委托他起草的,志永进去后,到底也怕啊,但现在他鼓足勇气完成了,并向大家公开,因为精彩,壹报全文转载如下——这个“心 力” 可捐大发了:

萧瀚按:

这本是一篇受公盟及许志永先生委托起草的公民宣言草稿,写于三个多月以前。鉴于近来政府非理性暴行频仍,现发表出来,也算是一个无能的人尽自己一点心力。

2009年8月9日

己丑公民宣言

萧瀚

从今日回溯到1949年,回溯到1911年,回溯到1840年,再远溯到2200多年前,一幅清晰的历史图景展示在我们面前,延续了2200多年的家族官僚帝国时代,由统治者决定人民的良心和生活的臣民社会是其基本构成要素。

今天,这个臣民社会应当终结,为此,我们有权利也有义务决定自己的良心,脱下臣民的行头,穿上公民的衣冠,是我们的渴望,也是我们的责任。在以公民为基本 构成元素的未来公民社会,建立在个体独立与社会自治基础上的联合政治制度,以此增进全体国民共同福祉,已是必然大势。

自从1982年《宪法》颁布以来,公民这个概念在中断了数十年之后,重新开始逐渐进入普通国人的生活,这个概念或许预示着臣民时代再次日渐式微,公民时代再次日见初曙。

近三十年前开始的改革开放,迄今虽已取得一定成就,但无论个人、家庭、社会、国家,都还存在全局性、根本性的制度和人心问题亟需解决。由于政治制度的陈 旧,因转型而出现的许多问题,在其表现出来的制度之僵化、人性之扭曲、道德之堕落方面,甚至远超过封闭落后但显得稳定的时代。

通常而言,人之为人存活于世,需要五项基本保障:食品卫生、医疗保障、司法公正、教育人道、环境正常。然而,当今中国,在上述五个方面是怎样一幅图景?

十几年来,食品卫生安全问题早已是个大问题,2008年的“三聚氰胺”事件使得这个问题探底,食品商的职业伦理几乎荡然无存。

长期以来,医疗卫生方面存在的种种问题,早已使得人们畏医院如虎,种种不公平现象、假药害人现象、医院、大夫不负责任现象……已是司空见惯,人们对医疗保障正在迅速地丧失信心。

无论朝野,人们对以司法独立为核心的司法改革一直抱着很高的期待,希望司法能给人们基本的公正,然而,贪赃枉法、官官相护也早已成为社会的常态,各地经常出现的信访和群体性事件,意味着司法公信力在中国已基本破产。

教育是个人心智健康成长和全民族的重要希望所在,然而当代中国的教育制度与实践,总体而言,依然延续着数十年来的愚民教育,以应试教育为载体,以政府垄断 学位颁发权为手段,仇恨教育、暴力思维、庸俗唯物主义哲学、奴化人格等非人性的教育大行其道,严重妨碍了培养国人的独立思考能力,妨碍了培养国人正直、诚 实的基本人格,严重败坏了各个领域中人和人之间的正常关系,给国家和人民造成巨大灾难,造成全民族品格普遍矮化。当前的教育制度,已经成为毒害中华民族品 格的主要毒源。

在庸俗唯物主义的世界观下,急功近利、拜金主义的官民互动,使得对资源竭泽而渔的经济发展模式成为主流,许多基础性的人文、历史、地理环境,遭到严重的蚕 食与不可逆、根本性的破坏,导致了不少地方严重的土地沙化、气候异常、水质恶化、人文居住环境恶劣,已经严重威胁人们的正常生活。

可见,在食品安全、医疗保障、司法公正、教育人道、环境正常这五项指标方面,中国当代没有一项是达标的。与此同时,贫富分化极度严重,大量底层民众痛苦而无助地苟活在缺食、缺穿、缺房、缺医、缺公正的“五缺”生活之中。

面对这一切,政治改革已经成为全社会的普遍共识。然而,坐等制度改革是不可能的,没有每个公民自己见之日常的良心自救运动,也不可能真正推进制度的变革。 许多国人在抱怨和指责制度的同时,遗忘了自己的责任,遗忘了自己在日常生活与工作中,常常也是恶制度的奉行者、支持者,潜规则的参与者。我们不得不认为, 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除了制度应该承担主要责任,我们每个生存于这个制度之中、拥护其恶、执行其恶、默认其恶、漠然其恶者,也都负有自己的一份制度性原罪 之责——在这一点上我们作为倡议者也不例外。

应当建设这样一个中国——满足人们在食品、医疗、司法、教育、环境方面生存的底线需求,合乎人道、保障基本人权、提升民族品格,在国际事务中既能保护本国 利益,又有主持和伸张国际正义的能力,中国公民到国外能够赢得国际尊重,而不是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国民……这不仅需要政治制度的改革,也需要全民自觉自省 自救。

正是这一建设新时代的过程,赋予未来以新的希望,赋予每个公民新的自我完善以及完善社会的空间,其中核心的时代精神,我们认为是公民精神。

公民精神最核心的关键词是:良心。

与此相关,自由、民主、平等、公平、正义、人道、博愛、理性、非暴力、宽容、诚实、正直……也都是公民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认为,那种仅仅依靠拥有巨大权力的政治领袖人物给国人擘画一幅美丽新世界的图景,从此中国人民就跑步进入天堂的思维方式和政治实践,与公民精神是相悖 的。公民精神,在其本质上强调以独立个体的良心自决为基础,以良法内自由的思想和行动,殊途同归地凝成社会性和国族性的集群力量,因此,每个公民都是汇聚 成这支蔚为壮观的整个民族力量不可或缺的组成者。

我们每个公民,不必是自大者,更不能是自暴自弃者。我们每个公民都应当对自己的公民人格——良心负责,对自己公民人格的负责也是对这个国家和民族的未来负责。

为此,我们认为,无论作为集体和旧制度承载者的政府,是否有政治改革、扭转当前局面的诚意,每个中国公民都不可推卸属于自己的一份良心责任,每个公民都可 以努力做好自己,尽可能做好自己,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日行一寸地远离各种违反良心的潜规则、恶规则,与导致当前中国社会全面腐败的这些身边邪恶保持距 离,甚至直接反对。

为此,我们郑重倡议,如果我们真的有诚意过符合良心的生活,真的有诚意推进中国的政治改革,那么每个中国公民都应当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日渐履行以下基本的公民义务:

作为政治家的公民,我按良心、良法和历史责任、民族责任推进中国的良治改革,不做腐朽制度的卫士,不做毁灭全民族的历史罪人;

作为公务员的公民,我按良心和良法办事,不受贿,不徇私,不枉法;

作为商人的公民,我按良心经商,不行贿,不制造假劣产品与服务;

作为记者的公民,我按良心报道真实新闻,不写虚假报道,不趋炎附势,不接受红包;

作为教师的公民,我按良心对学生尽责尽职,不说谎,不以教谋私;

作为医生的公民,我按良心与人道给病人治病,对病人一视同仁,不接受红包;

作为律师的公民,我按良心和法律为当事人服务,不拉关系,不贿赂法官,不欺骗当事人;

作为法官的公民,我奉良心和良法以及自然正义尽职司法,不枉法,不做违背良心的判决;

作为检察官的公民,我奉行良心与正义,对犯罪行为不枉不纵;

……

践行上述公民义务,在其最初的时候也许会有制度性和外部性导致的难度。但我们坚信,只要坚持日有努力、日有自省、日有推进的渐进行动模式,坚持公民之间的 理性交往准则,互相砥砺,交流经验教训,共同推进每个公民自己和他人成为合格公民的努力,终有一天,即使不是每个中国公民,至少会是绝大多数中国公民,养 成基本的公民习惯。

我们相信,如果坚持上述公民精神的基本理念和行动准则,每个公民不但因此而将收获自己的幸福,同时也会将这个国家建设成为自由、民主、人道、和平、繁荣与幸福的乐土。

(本文本曾参考许志永先生的意见,在此致谢!祝他早日归来!)


壹报转载就是表示全文赞同,我可不说什么“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作者说出我的心里话,是一个比我优秀百倍的公民教员。我不仅赞成,还宣誓遵守之。

我们的社会不能这么烂下去了!变成一个人人不负责的社会,男人不对女人负责,女人不对男人负责,董事会不对公司负责,股市不对股民负责,公司不对股东负 责,政府不对公民负责,公民不对社会负责,其实八九之后,这个社会就是正气陆沉的,我们确是需要一个公民道德苏醒的运动了。

不要把所有的责任归到制度与政府身上,而丧失发现自己力量的动力。“什么都没用,什么都不要做,没有什么真实,自由都是相对的。”——比恐惧更可怕的是麻木。

一位马来西亚独立锐评家黄进发说得好:“如果你不能成为药方的一部分,至少不要成为疾病的一部分。”

我与志永交流并不多,有一次在饭桌上,我还对他的非暴力和平主义有微辞,我说好是好,但是与中国现实不符,人家甘地面对是文明的英政府,咱们?志永一次次 被打,被黑社会,流氓,公务员,警察,官员,拦访者打,打得头破血流,绝不还手。我曾觉得书生意气,现在我明白了,绝对的非暴力是我们的路,我们建设的是 美好政治,那么基石不可能是谎言与暴力。

公民们,醒来!因为无法再睡去。

8月2日

Google Voice

Update:
1. 我的Google Voice 号码: 765-237-9310
2. Google Voice服务目前仅限于美国。

~~~~

最近Google又推出了一个不错的免费服务 Google Voice。 基本思路是这样子滴:

你可以向Google申请一个免费的电话号码,并且可以通过这个号码来管理你真实的电话号码 (手机或者固定电话)。使用一个集中的google号码有很多好处;比如如果有怪叔叔要你的电话号码你就可以给他Google号码,如果怪叔叔骚扰你,可以直接通过Google将其block;比如你所有的text message都能自动存档在Google的云里以便日后查找;再比如你的座机如果没有留言功能,那么对方的voice mail可以被google 录下来,供你以后收听,等等等等。这个voice mail,其实是最酷的一个功能,因为google 不仅能帮你录下来,还能自动把语音转换成文字寄到你的email里。对于整天在实验室里卖命而接不到电话的广大工科理科wsn们来说是个好功能。

至于转换的效果,总体来说不错;如果遇到变态的留言,Google也会小小的抽一下风

下面是两条测试留言:

先听一个工作留言:
   
Google翻译作:
"hey leo it's marty at many circuits we do have that park confirm in stock that you're looking for those E H O the 16 doubly U dash 43 dash S plus so give us a call when you're ready to order was shipped from brooklyn new york so even ground to indiana with the 3 days or we can upgrade the freight we don't actually hold the part though so you need to get an order and as soon as you can if you wanna call me that's fine (417) 239-3501 thanks bye "

再来一个变态留言:
  
Google翻译作
" hello hey call bye"

。。。。

8月1日

2009高考作文搞笑语录 [zz]

1、随着李鸿章签下的一款款条约,一个古老民族的尊严丧失殆尽,中国沉寂了,但是90后出现了,希望出现了。(我等着90后推翻卖国贼李鸿章的统治。)
2、这群刚长出羽翼的孩子。(鸟人一族?)
3、一个“80后”倒下去,千百个“90后”站起来。(……)
4、9.8级的地震把整个四川变成一片瓦砾。(同学,你太狠了吧。)
5、在九千年前大诗人苏轼就曾经说过……(周口店人苏轼?)
6、蝴蝶也是朝生暮死的东西。(珍惜蝴蝶吧,明天就看不见同一只了。)
7、过去的将来,人们充满希望,现在的过去,有赞扬赞许和担心忧虑,现在的将来,有坚定和迷茫,那么将来的过去会是怎样呢?(看明白这段时态的有赏)
8、仿佛自己才是家庭小宇宙的中心。(你们家都是圣斗士?还有小宇宙!)
9、没进过厨房,分不清油盐酱醋茶。(这五样外观都不一样,不至于分不清吧。)
10、像我这么大的十八九的青年男女有的已经有的结了婚,有的已经有了孩子。(咱国家《婚姻法》还管用不?)
11、也许这种心情是茅盾的。(对,不是老舍的。)
12、十二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在今天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成为天空中搏击的雄鹰,成为嗷嗷叫的狼。(变成狼就够呛了,还变成“嗷嗷叫的”。)
13、或许我们现在娇生惯养,但我们面对风雨时并不会马上死去。(除非被雷劈死,一般都不会马上死去。)
14、要传承一个日不落的民族,就必须有精卫填海,夸父追日的不弃和不舍。(你们大英帝国的也到中国参加高考?)
15、不过我比他幸运的是我在一个较好的学校,他在下面的学校,他总跟我说他们那的学生,没有素,没有没文修养,读是白念了,三两天就会出现打架的迹象。(就您这文笔通顺程度,到底谁是差学校的学生啊?)
16、多少的80后的志愿者为了国家的荣誉,昌着残酷的裂日,环视着北京城的卫生。(志愿者难道是城管?)
17、无私应如司马迁,记录真实的历史,用“史家之绝唱”的《离骚》,为我们将历史的长河疏浚。(都怪鲁迅先生,说什么《史记》是“无韵之离骚”,让人家考生写错……)
18、邱绍云离我们的时代远去,蒋姐的年代已经离我们渐渐走远,他们的作为我们从不忘记。(作为没忘记,名字都忘记了。)
19、我们要有“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强”的坚定信念。(又见组合诗词的高手。)
20、在我的盘问下,您才说出“不太舒服”三个字。(……)
21、传说中的菲尔普斯,那个拿了八块奥运金牌的人……他教练说:“他平时就是吃饭、睡觉、游戏!”(我的生活也是这三样,怎么没拿金牌?)
22、二万秦关终属楚……千万越兵可吞吴。(夸张的手法?)
23、I’m90后,我也是90后。(同学你是小沈阳吗?英文中文的还说两遍?)
24、70后的人被称为英雄,他们艰苦奋战,创立了新中国。(19世纪的70后?)
25、力拔山兮气盖势,时不利兮骓不逝,逝不骓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你面对眼前的大河,毅然投身乌江。(可怜的霸王,你要报仇就去找那考生吧。)
26、天津市一所中学的高三毕业生中,有一名叫做小超的同学……在病床上坚持读书,要在明天参加高考。(小超不用考语文和数学吗?为什么今天不来参加高考?)
27、隆美尔毅然决定违抗希特勒的指令,用自己的方式诠释青春。(隆大爷那岁数怎么诠释“青春”?)
28、社会以语不惊人的速度更迭着。(社会不算“语不惊人”,您“语不惊人”。)
29、人麻人生肉长(我师兄看了五分钟,告诉我:“考生大致要说:‘人嘛,都是人生肉长的。’”)
30、然就那一刻糟千人恨万人怨的地震爆发了。(你说“挨千刀的地震”多好?)
31、他们呀,他们,他们面对他们的选择死而无憾。(同学,你是口吃?)
32、马云曾经说过:“短暂的激情不算什么,长久的激情才能赚钱。”(怎么看这句话都更像是拉皮条的说的。)
33、灾区的处境第一时间传遍了神舟大地。(还是联想的比好好。)
34、70后早已作古,80后也不足挂齿。(幸好我是80后。)
35、徐霞客一生只写过一书,一部《霞客行》流传千载。(考生的想象力让我不得不击节叫好,我一辈子也想不出这样巧妙的句子。)
36、太阳一分一秒的爆炸。(爆炸一次您也活不了!)
37、我是业障(你这业障!)
38、吕蒙是三国时期的名将,但是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有勇无谋的猛将,但是在鲁豫的劝说下,他发奋苦读,最终成了一代名将。(原来吕蒙也参加过《鲁豫有约》呀)
39、常言人必须一生中有感情趣的事情,在你有性趣感认它。(没看明白,这句话好像在说一些不好的事似的。)
40、80后的人们风韵犹存。(幸好没用“昨日黄花”。)
41、环境不会为你而改变,既然你不能适应环境,那你就灭亡吧,留你也没用,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给其他人做贡献,也算学雷锋做好事吧。(有些拙嘴笨腮的女生还是好好和这位考生学学吧,以后甩闲话用得着。)
42、《史记》是我们90后耳熟能详的一篇文章。(别装,你肯定没读过。)
43、李白在一首诗中写道: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也从李白那里学到了妄自尊大。(你学点好,行不行?)
44、(居里夫人)不畏辛苦终于终日的钻研除了第一个放射性元素“镭”,近而她也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同学,其实诺贝尔奖还有好多别的奖项呢!)
45、歌德花了五十八年创作出影响思想界文化界的《浮世绘》。(这老家伙不好好写浮士德,跑到日本画画去了。)
46、“天生我材必有用,明朝散发弄扁舟。”(唯一欣慰的一点就是这两句都是李白的。)
47、80后是垮掉的一代,90后是趴下的一代。80后拒绝加班,90后拒绝上班。(2000后的情形我想象不出来)
48、就拿我来说吧,我是伴随着苏联解体而生的,当然它们的解体和我没有关系。(同学你太谨慎了,你不说我们也知道。)
49、居理夫人在电闪雷鸣中奋斗着雷元素的摄取。(小心被雷倒!)
50、就像李白在乌苏台案被赐金放还一样。(仅仅把李白和苏轼的事情记混了,这样的事情我早就司空见惯了,问题时我想知道乌苏台到底是乌苏里江还是乌里雅苏台。)
51、莎士比亚在教育亚里士多德时,默罕默德在旁边讲了一句话:“不可以貌取人!”(这仨人说话互相能听懂吗?)
52、时间就像拉出来的屎一样无法收回。(同学,你实在是……太恶心了!)
53、我们90后的目标就是制造09后。(哦,那好,你们抓紧时间吧。)
54、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寄奴曾住。(这两句词连得多顺!)
55、我们为什么要学外语,因为外国人骂我们的时候,我们能听得懂,还可以还嘴去骂他们。(这样的话,你用不着学多少句。)
56、机遇像雨点般向我打来,但我都一一闪过。(你够背的。)
57、鲁迅先生怀着曲线救国的梦想,赴日本学习医术。(……)
58、风筝在天空飘着,高兴地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风筝都看过《红楼梦》不成?)
59、世界巨富比尔盖茨发家不也是从玩电脑开始的的吗?(盖茨小的时候有魔兽吗?)
60、(司马迁)有两种选择:一是享受荣华富贵,写假史,而是受尽世人凌辱,写真史。(自从《报任安书》入选课本之后,司马迁的伤疤就被考生一遍一遍地撕来撕去,不过这位考生说的,还是蛮有新意的嘛!)
61、90后的第一人要德才都有的,但我才真是不都。而高考在下,也是我才能的表现,也能好一点我是才子,不好一点我是啦吸。(闭嘴!你就是啦吸!)
62、古时候,有这样一个人,他是范进,他在考试中屡遭失败,但他懂得珍惜时间和青春,没有放弃考试,他的青春无悔。虽然范进在很老的时候考上了,但是他的青春是无悔的,因为他懂得珍惜青春。(您当时学《范进中举》时敢情一直拿范进当正面人物呢?)
63、还有可能是对压抑心情的排泄吧。(排遣、发泄两个词不能省略着用)
64、那个在指挥台上指挥若定的周周你们记得吗?他是“90后”的代表。(求你们找个正常人当代表吧!)
65、我也认为要使官员廉洁公正,一定要启用“90后”的我们。(先去考公务员去。)
66、父亲像亲人一样疼爱着我。(真可怜,后爹吗?)
67、我们永远也忘不了那难忘的一刻,2008年8月8日,就在那一天,奥运会成功的在我国落下了帷幕。(还没开呢就完了?)
68、(鲁迅)做出了一个决定:弃医从文,这个决定一般人看来觉得他很傻,觉得医学专业那么挣钱,何必去学文学?(同学,鲁迅先生要像你那么聪明就好了。)
69、我们要秀出自己的风格,发扬自己的性趣,爱好,不做父母手中的小玩物。(这家里面太乱了,都没法想,越想越乱。)
70、2008年5月12日,中国的四川被撕成两半。(你当撕卷子呢?)
7月19日

大龄文艺女青年之歌

   

小姐三十一岁了
朋友们见到了她
都要问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打算嫁呀?
可是嫁人这一个问题
又不是她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她问她爸爸
她问她妈妈
他们都说你赶紧的
你看 你看 你看人家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
你看 你看 你看看那那那那

大龄文艺女青年
该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不是也该找个搞艺术的
这样就比较合适呢
可是搞艺术的男青年
有一部分只爱他的艺术
还有极少部分搞艺术的男青年
搞艺术是为了搞姑娘
搞姑娘又不只搞她一个
嫁给他干什么呢
搞姑娘又不只搞她一个
奶奶奶奶奶奶的

朋友们介绍了好几个
有车子房子和孩子的
他们说你该找个有钱的
让他赞助你搞创作
可是大款都不喜欢她
他们只想娶会做饭的
不会做饭的女青年
只能去当第三者
不会做饭的文艺女青年
只能被他们潜规则
奶奶奶奶奶奶的

这一首歌纯属雷同
如有虚构纯属巧合
请不要自觉对号入座
然后发动群众封杀我
你看 你看 你看她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
你看 你看 还要就着方便面
那是非常好吃的
mia mia mia mia mia mia mia
那是非常的好吃的
  mia mia mia mia mia mia mia 




7月18日

墨西哥同学们的世界观

印州两所大学世界前十
中国三所大学世界前二十
墨西哥同学们的世界观原来是这样底。。。

2009 University Rankings

Top 200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in the world

Top 200 Universities and Colleges in the world by 4icu.org Web Popularity Ranking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United States
Universidad Nacional Autónoma de México
Mexico
Harvard University
United Stat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United States
Cornell University
United States
Purdue University
United States
Yale University
United States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United Kingdom
Indiana University - System
United States
10  University of Oxford
United Kingdom
11  Shanghai Jiao Tong University
China
12  National University of Singapore
Singapore
13  Keio University
Japan
14  Tsinghua University
China
15  Lomonosov Moscow State University
Russia
16  Eidgenössische Technische Hochschule Zürich
Switzerland
17  The University of Melbourne
Australia
18  Cairo University
Egypt
19  Universidade Federal do Rio de Janeiro
Brazil
20  Peking University
China

7月17日

<Uncommon Places> 后记

Uncommon Places的后记。以前没有注意过,前两天偶然翻到。我认为写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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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til I was twenty-three I lived mostly in a few square miles in Manhattan. In 1972 I set out with a friend for Amarillo, Texas. I didn't drive, so my first view of America was framed by the passenger's window.

It was a shock. I would be in a flat nowhere place of the earth, and every now and then I would walk outside or be driving down a road and the light would hit something and for a few minutes the place would be transformed.

Color film is wonderful because it shows not only the intensity but the color of light. There is so much variation in light between noon one day and the next, between ten in the morning and two in the afternoon. A picture happens when something inside connects, an experience that changes as the photographer does. When the picture is there, I set out the 8x10 camera, walk around it, get behind it, put the hood over my head, perhaps move it over a foot, walk in front, fiddle with the lens, the aperture, the shutter speed. I enjoy the camera. Beyond that it is difficult to explain the process of photographing except by analogy: 

The trout streams where I flyfish are cold and clear and rich in the minerals that promote the growth of stream life. As I wade a stream I think wordlessly of where to cast the fly. Sometimes a difference of inches i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catching a fish and not. When the fly I've cast is on the water my attention is riveted to it. I've found through experience that whenever--or so it seems--my attention wanders or I look away then surely a fish will rise to the fly and I will be too late setting the hook. I watch the fly calmly and attentively so that when the fish strikes--I strike. Then the line tightens, the playing of the fish begins, and time stands still. Fishing, like photography, is an art that calls forth intelligence, concentration, and delicacy. 

Stephen Shore, 1982
7月14日

西葫芦也丰收

如图。想吃的速来领取哈。



7月12日

再见,伊力哈木 [zz]

再见,伊力哈木

黄章晋

  7月8日零点50分,突然接到伊力哈木的电话,他劈头就说: “我已经接到正式通知,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在电话里听到哈木的声音了。主席说维吾尔在线煽动暴力事件,这是冤枉我,我没有煽动过暴力,我不可能煽动暴力, 暴力和仇恨对任何人对任何民族都没有好处,谁都不愿意看到民族仇杀的悲剧。”我只来得及说一句你要多保重,他就挂掉了电话。
  当时,我正在一位 朋友家谈起乌鲁木齐、谈起伊力哈木。一个小时前,我曾致电他,希望获得他的授权,因为我很难受,我想写这个人,让更多汉族人知道这个人,也想表达一下自己 对民族冲突的认识,我知道他可能不便接电话,果然,他在电话那头说,他身边有几个“朋友”,希望我能理解。
  “你赶快问问他是否需要什么帮助和有什么交代啊!”朋友提醒道,我如梦初醒,立即回拨电话,仅仅一分钟的时间,那边已经转为人工呼叫了。
   伊力哈木身边的“朋友”,也许是7月5日夜去拜访的。当时,我得知乌鲁木齐的骚乱极为严重,便电话问伊力哈木的乌鲁木齐情况,电话杂音极大,几乎无法听 清他说什么,只模糊听到他介绍,事件由韶关引起,据说下午示威的学生开始约定要遵守一切公共秩序,后来有失控,被逮捕。接下来几分钟完全听不清内容,再然 后,依稀听他说似乎有人现在鼓动,要每天上街坚持闹让政府打死一百个(维吾尔人),连续让你杀五天,直杀到政府形象破产,他焦虑地说这些人现在都疯了,这 时我突然听到电话里传来门铃声,然后他嘟囔道,难道我的朋友们就来拜访了?回头给你电话,然后挂断。


  一

  认识伊力哈木似乎是命运的必然。
  2001年秋的某一天, 某位朋友给了我一张人民大会堂的演出门票,因为想见识一下人民大会堂什么样,我兴冲冲去看那莫名其妙的演出。今天我已完全忘了晚会主题也和大致内容,但我 记得快结束时,在欢天喜地的乐曲声中,一大群人穿着各个民族的服装,载歌载舞齐声赞歌。我突然被那些或插着鸟毛、挂着叮当作响的配饰,或袒臂或皮帽子的装 束刺激得醒了过来:这难道不是一个现代版的中央帝国在炫耀万邦来朝的仪式么?今天还会有哪个国家会刻意将所有少数民族各选一对演员代表,穿上平时根本不穿 甚至早已淘汰的服饰,在首都欢天喜地的歌舞展示呢?我能想起来的,只有强盛的苏联帝国,曾让各民族代表轮番上场激动地表达“对各民族的伟大父亲”斯大林的 赞美,而苏联帝国已经解体了。
  从那时起,我就常存辞职去新疆做民族问题调查采访的念头。在我内心深处,那里更像是我的故乡,虽然我在湖南生活 的时间长于新疆,但湖南之于我始终是个笼统而整体的故乡概念,而新疆则是一个具体而清晰的小镇,我甚至不会说任何一种湖南方言。如果中华帝国步了苏联帝国 的后尘,那我时时梦见的故乡就彻底变成敌国领土了。
  除了阅读资料,为了能认识一个愿意讨论民族问题的维吾尔人以便于我日后的计划,我在一个穆 斯林聚集的论坛潜水一年多。可惜直到它被关闭,我都不曾结识一个维吾尔人,而在别的维吾尔人常出没的论坛,则几乎看不到一个对时事关心的维吾尔人——因为 众所周知的原因,但凡是汉语的维吾尔人论坛,几乎都没有时事或社会论坛,人们只谈风月。但我好歹开始知道普通维吾尔人的立场是什么,他们的处境和呼声是什 么。
  等我已绝了到新疆去的念头时,因为做维吾尔流浪儿童大量在内地当小偷的问题调查,无意中知道竟然还有个“维吾尔在线”,于是,先碰到了站方几位小心谨慎在京读书工作的维吾尔年轻人,然后,是站长伊力哈木。时在2007年夏。
   伊力哈木全名伊力哈木·土赫提(伊力哈木是其本名,土赫提是父名),民族大学国际结算专业的副教授,“维吾尔在线”创办人,他业余时间是个成功的商人和 “一小撮”维吾尔人的精神领袖。伊力哈木大约生于1969年,新疆阿图什人,阿图什人在维吾尔人当中的地位犹如犹太人,此地人特别善于经商读书,历史上这 里诞生了维吾尔大把大把的名人。伊力哈木毕业于东北师大,曾留学韩国日本,因为足迹广泛,伊力哈木通晓汉语、英语、韩语,“能说一些”日语、乌尔都语, “那不算啥”地能听懂中亚各国的语言。我结识的一些维吾尔朋友,大多都拥有令汉族人汗颜的语言天分,伊力哈木自称其语言天分在维吾尔人里“是中等偏上”。
  伊力哈木的相貌容易被认为是印度人或巴基斯坦人,矮矮的个头,挺着大肚子,秃顶较严重,——陌生人在头半个小时里,未必认为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他曾屡次问我,他像我一样剃个光头是否可行,这个决心两年未下,看来最终由政府帮他光头愿望了。
   最初,伊力哈木和我们交道时,约略有公事公办的架势,只在我见面向他用维吾尔语问好那一刻,他眉毛一挑、眼睛亮了一下,热度维持了五分钟,100W的灯 泡就回到了40W的亮度。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他对我并不真正信任的缘故。在救助维吾尔流浪儿的过程中,他们曾与各地的民间反扒组织建立起联系,他感谢 一些组织对维吾尔流浪儿的关心,——这些素不相识的汉族普通市民体现出远比政府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人道主义精神,但一些反扒组织血腥的报复则让他认为,本 质上汉族人还是无法理解也不愿意理解维吾尔人的苦难。
  但到他家做客,小心地谈起我的新疆情结,说起我曾写过一篇《请对他们说一声 yahximusiz》时,他突然像插上了一个五千伏电源般振作起来,抓住我的手。原来那篇文章转到维吾尔在线,竟一直被置顶。他说他一度怀疑是否会是一 个真正的在新疆呆过的汉人写的,因为他相信有能客观平等看待维吾尔人的汉人,但不相信真有有反省能力的 “好汉人”。
  在我,则同样无法想象,我会这么不经意地遇见这样的“好维吾尔人”。我说的“好”,是指好的谈话对象,因为我确实想不起我的汉族朋友里,有过像他这般让我觉得兴趣点和见识有如此匹配和过瘾的交流对象。——当然,他是我的老师。
  伊力哈木当时身边就有位一直追随他的学生,是西南某个民族的孩子,所学专业完全与伊力哈木无关,仅仅因为伊力哈木身上绽放的神奇的魔力,毕业在东南沿海工作一年后,又辞职返回伊力哈木身边。此外,他还吸引了好几个不同民族的热心者参与网站的管理。
   伊力哈木生来就具有一种非凡的魔力:他说话一激动,就有股力量像蒸汽顶着茶壶盖子一样让他时不时想站起来。他似乎拥有五十升的肺活量,能不换气地倾斜出 几十个排比句,原话照录,不需要修改一个字就是一篇杰出的演讲稿,而这个演讲稿,光你看一遍就能体温瞬间上升。POWER,这是我能想起来的唯一一个词, 他显然没有过任何修辞学和口头表达的训练,完全凭一股澎湃浩荡的力量,一种从胸膛里抓出的滚烫的带着血肉温度的热情和痴诚,打动你,催眠你,征服你。


  二


  这样的人,我不可能放过他,尤其是这个人的知识和见识,一个 人是否能吸引我,恐怕这是最重要的。他似乎也绝无放过我的意思。第一天,我们聊了一个通宵,同去的小姑娘从未听闻一个如此的世界,一直好奇地睁大双眼,我 们注意到她时,她早已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我意犹未尽,又叫上另外一位同事前往,直到天亮方才各自找沙发、地毯躺倒。
  其实,与他长谈后, 我在感慨认识这个人的神奇之时,偶尔会升起一种莫名的怀疑,他在敞开胸襟时是否会真的相信我,相信我有与他一样的坦诚。因为不用他介绍我也知道,谈到民族 问题,普通维吾尔人之间往往都没法互相信任,因为在现实世界里,“大哥”的眼线无处不在,一个处境逼仄的民族,绝望可以大量制造仇恨,也可以大量制造被出 卖的灵魂。
  而我,无论如何只是一个从未交往过的“和台”(Khitay,音“赫岱”)。 在当地有维族朋友或藏族朋友的汉族人,或许会有这样的深刻印象:哪怕与这位异族朋友有很好的关系,可以一起吃吃喝喝生意上互相照应,但多半都会默契地避免 谈论敏感的政治问题,尤其是在敏感时期。你可能会有一位维吾尔朋友,但随着时间流逝,你们会越来越不能诚实交流民族问题。这就是中国民族关系的普遍事实。
   伊力哈木给我讲过一个疯子克里木的故事,此人二十年前曾在东南沿海炒外汇发了财,与当地汉人的交往中,深刻发现自己的族群在观念意识上的落后,也深刻感 受到周围汉人对他的歧视,于是他狂热地想融入汉人社会,先是疯狂练习各地汉语方言,接着饮食习惯上完全向汉人看齐,不吃清真食品,每每大啃猪蹄,后来干脆 到医院换了八升汉人的血,但他主动“被同化”彻底失败,人们看到那张中亚面孔,还是本能地横上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客客气气的隔膜。
  就 如“和台”这个称呼,在懂维吾尔语的汉族人在场时,维吾尔人会用“汉人”这个词,但私底下维吾尔族人多半会常用“和台”这个称呼。同样,汉族公开场合使用 “维吾尔”,而私底下会有不少人使用“缠头”这个词。对当地人来说,公开场合使用“汉人”和“维吾尔人”,不少时候只是自觉配合民族团结的一种表演。
   “和台”这个在清代官方文献中大量使用的称呼,被“老大哥”禁止使用后,于今,早已自然而然地悄悄附丽上了一种贬义的、私下暗语切口的意味。原本,“和 台”即“契丹”,源于金灭辽后,契丹人的一支逃到新疆境内建立的西辽政权,它并无任何贬义,俄语里中国的称谓Кидай(Kitay)就应当来自突厥语。
  而“缠头”源出“缠回”,得名维吾尔族人旧时以白布缠头的习惯,原本可视为无歧视意味,但清代官方公文中将“缠回”、“生回”与“汉回”、“熟回”分指维吾尔族和回族人时,中华文化中心论的歧视性意味不言自明。
   而“和台”与“缠头”在今天日益广泛的私下使用中,民间又赋予其全新的歧视性解释:“缠头”多被解释为脑筋不好使,纠缠夹杂不清。而关于“和台”,则更 让人啼笑皆非,一位“内高班”学习后考入名校的古丽说,她父亲给她的解释是:当年汉族人来新疆时,基本上都穿着黑大衣,所以大家就用“黑大衣” (Khitay)来称呼汉人。——汉人大规模进新疆,的确是穿着黑色棉大衣的劳改犯开道,但这个维吾尔词语的误读却完全是在汉语语音基础上,而非维吾尔语 的语音基础(诸位读者可品出其间意味)。
  ——我不相信一个内心敏感的汉人在与维吾尔人、藏人交往时,会感觉不到有一道看不见的长城横亘在中间。——据伊力哈木介绍,“长城”一词在维吾尔语里还有一种称呼,意为“把我们隔在外面”。
   第一次见面时,伊力哈木就给我讲过他的那种强烈不安全感,讲过一些这方面他知道的、他经历过的种种。当时,他刚刚经历过一次“大哥”的关心,家里的电 脑、书都被搬去化验检查。他怀疑自己家里可能有小电子动物入驻,滔滔不绝之时会突然紧急刹车,抬头望望天花板,喃喃自语:“唉,党中央啊,我哈木可都是为 了你好啊!”
  我有一种隐约的分裂感:他虽然开玩笑说“我看我们中央政府真要是听到了我的真心话,那可是好事”,但这种状态下的生活,没有任何 人会觉得自在。他可以认为,焦虑和不安全感是“老大哥”在看着他,也可以认为,这个明察秋毫的目光是“和台”的。而我,是“和台”的一分子呵。
  第二次见面后仅仅两天,他的手机就始终无法接通,家里的座机好不容易有人接了,却是他的妹妹,她也在到处找他。
  那天,我刚刚看完《窃听风暴》,我正被一种对人性的深刻怀疑强烈左右着情绪,我想这就是伊力哈木日常的感受吧。我在伊力哈木那里的长谈,大量是关于新疆的民族问题的现状、可能的危机、解决之道、他个人的理想追求等等。对维吾尔人来说,无一不是犯忌的内容。
   我,一个“和台”,扮演一个假意对维吾尔人的热心人,诱使他滔滔不绝地说出内心的想法,讲出大量对“老大哥”的批评,然后我离开,“老大哥”破门而入。 ——当他坐在大功率电灯下的椅子上,不知道白天黑夜的时候,他是否会这么怀疑?他会对“和台”有信心么?如果我真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是否会因此彻底对汉族 人失去信心。
  这种纠结,我无法用文字表达。

  三

  知道我生于兵团,伊力哈木毫不掩饰一个普通维吾尔人对兵团人内心的敌意,甚至在我面前,他会故意夸张那种情绪,因为我和他热情如火刚好相反,表情肌实在不发达,或许总是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我在他面前扮演过无知的大汉族主义愤青、扮演过党中央、扮演过自治区政府、扮演过沾满维吾尔人鲜血的湖南人代表、扮演过把新疆各个工程都承包了的山东人代表、扮演过掠夺了当地维吾尔人、当地汉人资源的国有垄断企业代表……我可能是中国带表最多的人吧。
  他是在告诉对我来说只有概念没有细节的事实,是在倾泻压抑多年的表达愿望,我是在倾听和接受有关“把我们隔在外面”另一侧世界的系统知识教育。这是一个“和台”倾听一个“缠头”的倾诉,这是一个“和台”接受一个“缠头”的教育。
   你们汉族当然是大哥,大哥说我都房子地方小不够住,小弟弟你让点地方吧,于是最好的地都让给兵团了,上游的水哗哗都截到兵团的地里去了。你说,国家发展 的需要,东部的大哥需要小弟当原材料基地,暂时牺牲一下,没问题,石油、煤炭、天然气、棉花……拿去。也不求你的税收给我们维吾尔人给我们新疆汉人多留一 点,但不要说每年国家拨款多少多少养着我们,这个话不好听对吧。
  你看网上的汉族愤青,脑子很笨的,整天骂海外资本掠夺了中国财富,其实应该感 激人家。你看,它们帮你解决了多少就业机会,把那么多农民培训成了适应现代管理的产业工人。没有台湾人、香港人办厂,内地人哪里会知道怎么管理一个现代化 的大企业?没有外资企业的示范,内地人哪里能掌握什么东西都可以山寨的能力?应该有一颗感恩的心!可惜啊,我们维吾尔人有一颗感恩的心,但没人给我们感恩 的机会,还有我们可怜的新疆老汉人,你看我们新疆什么都有,就是本地人没什么机会。
  打个不正确的比方,汉族是个统治民族,是殖民者,到新疆来 我们欢迎啊。刘晓波说中国需要三百年殖民统治的话很对,哪个落后民族不是西方殖民者带来的现代化?但是你看你们汉族人,最高端的行业,我们没有技术没有人 才没有经验没有资本,好,你们去干,简单的加工业,你们开厂子,我们当工人嘛,低端的工作可以交给我们,我们可以边被剥削边学习嘛。你看看西方殖民者,从 来都是带去先进的制度、先进的文化、先进的生产力,他们高高在上,一个英国人从来不会跑到印度和当地人去抢重体力活,但你们汉族人带给我们什么先进的制度 先进的文化?最高端的工作抢了就抢了我们不眼红,但连扛麻袋这样的苦力都要和我们维吾尔人抢,世界上哪有这么没出息的统治民族呢,我都替你们着急啊。
   不是么?大哥哥到处打井、开矿、修路、搞建设,你说地下的石油、天然气、煤炭是国家的,不是新疆本地人的,没关系,内地也是这样嘛,你守着祖先留下来的 土地,中石油中石化一来说对不起,地下有国家的资源,你搬家吧,你搬家了。没关系,你还需要劳动力嘛,正好小弟弟没活干,分配一点苦力活给小弟弟养家糊口 好吧?苦力活的机会都不给小弟弟。你看看新疆一些招工启事,这个写着只招汉人,那个写着限招汉人。你们兵团的人受不了兵团剥削,人口流失,没劳动力了,你 们放着一边更穷的维吾尔小弟弟不管,偏要跑到内地去招民工,来一个人就给几千安家费,提供住房家具——汉族大哥哥很多时候做事太不含蓄。
  你说 我哈木有语言天分,没办法嘛,我十七岁才接触汉语,拼命学啊,汉语这么复杂这么难懂的语言都学会了,像日语、韩语这样和维吾尔语语法接近的阿尔泰语学起来 就快多了。你说我们维吾尔人有语言天分,都是被逼出来的啊,你看维吾尔大学生毕业找不到工作,要么去中亚做生意,要么去当导游,只好拼命学外语,成绩好的 就到西方去留学,不回来了。
  为什么很多维吾尔人想独立,很简单嘛,在自己的家乡找个工作都必须懂汉语,哪怕是工地挖个沙子到小区扫个地当个保 安也要懂汉语,懂了汉语还不一定给你这个工作。你们内地的汉人没有说一定要懂英语才可以到工厂打工、去扛麻袋吧?维吾尔人到内地去找工作,不懂汉语你当然 可以不要他,但新疆是民族自治区,有宪法、有民族区域自治法。你看美国黑人,你白人如果因为种族肤色不雇用解雇我,我可以去告你,但你如果是一个维族人去 告人家搞民族歧视,人家不理你,如果你敢到网上去说,人家就可以跑来抓你,说你破坏民族团结煽动民族分裂。这个时候,受害者除了维吾尔族还有谁?还有当地 汉族老百姓,这些人欺负不了维吾尔人,自己平时也受气,新疆的资源他们也没分,但怎么办,维吾尔人恨他们,是你们抢了我们的饭碗,是你们汉族人在欺负我 们,我能分得清是哪个汉人欺负我哪个不欺负我吗?
  ……
  我知道伊力哈木不可能对我存有一丝的责怪或迁怒意识,他甚至认为新疆本地汉 族是被愚蠢民族政策绑架的人质,但我得经常扮演这样一个坏人或愚蠢政策的代表,因为后来我介绍过几个关注新疆但却对此一无所知的朋友给伊力哈木,通常,这 些新朋友在伊力哈木那里是“友邦”,而我则是干下了种种蠢事,让新疆民族问题越来越严重的主犯。


  四

  “如果我不是一个维吾尔族,我肯定会说,我是个自由主义者,但我是个 维吾尔族,我首先得是个民族主义者。”伊力哈木曾重任在肩一脸自信地拍着胸脯说:“我们维吾尔知识分子里,学社科方面的人很少很少,内地的大学在新疆招 生,法学、社会学、政治学从来就招的很少,经济学的有一点儿,你看维吾尔人里有不少理工科的专家学者,但他们不懂得自己民族的权益去怎么表达,那些老的搞 文化艺术类的知识分子嘛脑子不好使,又活的像个娘们一样,我哈木自己能挣钱,我敢说我敢想,我不想着自己的民族,不关心自己的民族,谁去关心?”
  伊力哈木自信是在为中央政府、为党操碎了心。因为他反对新疆独立,时刻担心新疆出现剧烈的民族冲突,虽然它认为后者随时可能。
   伊力哈木反对新疆独立脱口而出的根本理由是:“每一次新疆的民族冲突,你首先看到的肯定是维吾尔人起来上街砍人,其实最后不都是维吾尔人死的多吗?如果 中国出现民族分裂出现战乱,那肯定是维吾尔人血流成河,而不是汉族人血流成河。不要说你们汉族有十三亿人,光是新疆的汉族人,他们掌握的资源力量,都对维 吾尔人有压倒优势。”
  我曾多次问过伊力哈木,是否也有过独立的想法,只有一次,他一脸痛苦地认真想了一下喃喃道,有谁不曾幻想过生活在一个独 立自由完美的国度,可以畅快自由地呼吸呢?他缓一口气道,你是一个对自己民族负责的知识分子,一个尊重历史也要尊重现实的知识分子,要有民族自尊,但也要 有现实理性,独立是绝不能追求的。
  好几次,他甚至这样反问并自答:“所有的汉族人都在担心,苏联、南斯拉夫的命运会不会落到中国头上,难道汉 族人就没想过,维吾尔人也在担心吗?那么多维吾尔老百姓,只要有口饭吃,能活得好一点就非常满足了。就算血流成河之后,汉族人说你们独立吧,维吾尔人得到 的是什么?从此世世代代与一个十三亿人口的邻居为敌?你想过没有,就算汉族人像瑞典人一样,大家和平分家,但是,新疆这么大的地方,这么长的边境线,你让 汉族军队保卫你的安全多好,自己独立再搞一套东西,老百姓的负担多重?如果真像有些人想像的,独立后让美国人驻扎进来,那么我们就彻底变成双重仇恨的人质 了。”
  伊力哈木一直坚持认为,维吾尔人追求平等自由的愿望,完全不能脱离汉族人实现自由民主的进程,两者必须是紧密结合的。维吾尔人今日的处境,正是整个中国缺乏民主,缺少自由的产物,只有汉族人也实现了自由民主的愿望,维吾尔人才有可能获得自由民主。
     “但是,你们那些整天喊着自由民主进步的汉族人可是不关心我们”,伊力哈木目光闪闪地笑着问:“我们维吾尔人脑子很笨吗?你看看你们汉族多少愤青啊,他们 一边说西方在搞文化侵略,在搞经济剥削,要反西方,要反西方的价值观,回过头又说要狠狠地镇压维吾尔人,要把我们维吾尔族全部同化,你看你们汉族人脑子好 使吗?对不起,开玩笑我不是在说你。”
  我们是在维权,是在维护宪法给我们各个民族平等的权利,维护民族区域自治应当享有的权利,不是搞民族分 裂、不是在煽动民族情绪,有人说我们这是民族分裂,我们不能上这个当,不能真的去搞民族分裂煽动民族情绪。但为什么有些汉族知识分子一听到维吾尔人说我们 争取民族平等,就跟着说怀疑我们是在搞民族分裂?
  “在我哈木看来,只要生活在一个民族平等的自由的国家,是汉族人占多数还是维吾尔人占多数,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是尊重各个民族的权利,是不是尊重彼此不同的文化和习惯。如果我们中国是一个真正自由民主的国家,那些周边国家的人才还会因为你制 度的优越性被吸引到这边来。”
  我怀疑,伊力哈木的有些看法,或许只敢对我分析:你看看中亚独立的国家,有哪个不是独裁者当政,一个比一个操 蛋。有时候你会想,汉族人带来的难道就都是坏的影响吗?你看中亚那些国家,都是独裁国家,但斯拉夫化最深的国家,像哈萨克斯坦,它的统治比斯拉夫化浅的国 家要文明一些开放一些现代一些。我当然恨不得汉族人是像讲英语的民族那么文明。
  伊力哈木认为,如果中国是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新疆是一个真正 落实民族区域自治法的自治区,维吾尔人会因生活在中国为傲,中国就对中亚地区拥有强大的软实力,因为维吾尔人的语言优势,他们天然会成为拓展中国在中亚文 化、经济影响的排头兵,哪怕是对维吾尔人平等一些,情况都有不同。很多次谈到这个话题时,伊力哈木说如果有时间他要把这种国家发展战略的建议系统写出来, 我也很多次答应,我可以帮他完成文字整理。两年了,这个事情终于被彻底搁置了下来。
      伊力哈木说,虽然维吾尔人受了很不公平的对待,但因为维吾尔人是中国境内的一个民族,一个善于向汉族学习的民族,维吾尔商人向西拓展市场时,很多时候得益 于维吾尔人在十三亿人口这个巨大市场上与各民族的互相交流学习。伊力哈木举餐饮业为例说,维吾尔人与中亚很多民族其实是同一民族,饮食习惯完全一样,但国 境线这边的维吾尔人的餐饮文化融合了大量其他民族的创新,服务意识服务水平,比起国境线那边的同胞,有明显竞争优势,譬如中亚国家现在流行新疆人发明的 “大盘鸡”,名称都是汉语音译。虽然维吾尔人在中亚也是夹缝中求生存,但服务行业却逐渐落在了维吾尔人手中。
  “难道我们维吾尔人,我们诞生过《突厥语大辞典》、《福乐智慧》的维吾尔人只能推广大盘鸡、推广筷子?我们没有人才吗?”说到这里时,伊力哈木常会目光炯炯地扳着手指头,说他认识的多少中亚国家高官,虽然公开身份是哈萨克人、乌兹别克人,但其实私下自认为是维吾尔人。
   “我们维吾尔人一点不笨”,伊力哈木说:“和内地的汉人比,像浙江江苏广东的汉人比,我们维吾尔人经验、意识都比不过他们,他们起步早有资本,但和新疆 本地的汉人比,我们维吾尔人是温州人,汉族人是东北人。我们自生自灭,从来没人管我们,只好从小摊小贩做起,新疆汉族人嘛大部分生活在体制内,习惯了被安 排被管束,他们比我们日子好得多,但靠自己力量做起来的你看有几个呢?”

  五

  伊力哈木最佩服的汉族学者是秦晖。我曾向他提过两次秦晖的名字,一段 时间未见,他一口气搜集了大量秦晖的文章。他称秦晖是他知道的唯一可与西方学者比肩的中国人,他有很多观点想和秦晖碰撞,我好几次答应他,要找机会让他和 秦晖认识,可我去年一系列的工作变动,此事就被无限地拖延下来。
    他曾经最想认识的汉族学者是王力雄,他看过王力雄的全部作品,王的作品几乎全部被他转载过,他很想当面感激这样一位长期关心维吾尔人的汉族人。当然,也有 许多观点想与王商榷。我拉他与王力雄见面认识后,伊力哈木多少有一点点失望。他用食指在自己太阳穴上比划着对我说:“王力雄先生有良心,这个人了不起,有 人格魅力。我非常非常尊重王先生。嗯,他是不是文学家出身的缘故?我觉得他很多问题的思考方法不对,和我们使用的工具不一样,怎么回事?”
  我 想,与王见面后对伊力哈木的情绪打击,主要是因为写过《黄祸论》的王,对中国前景持完全不抱希望的悲观态度,这与伊力哈木高涨的积极乐观态度完全相反。如 果按照王对中国前景的悲观预计,不但汉族社会要彻底崩溃,维吾尔人更会完蛋——“按照王力雄先生的说法,中国大崩溃,维吾尔人闹独立,那肯定汉族人会镇 压,我们维吾尔人还不会被愤青杀光么?你信么?”
  伊力哈木甚至好几天在反复咀嚼王力雄的观点,试图逐点粉碎王氏观点。等我第三次见到伊力哈 木,他已再度恢复他特有的乐观。伊力哈木坚信,经济的开放,必然带动法律和整个制度逐渐向西方世界看齐,人们的观念也会逐渐改变,而私有制和公民个人财产 的增加,必然带动权利意识的觉醒,最终会倒逼政府一点点放权,期间的博弈必然会伴随一定的社会秩序震荡,但大方向不可能逆转。“你们汉族人是个多么勤劳能 吃苦的民族,我在全世界都没见过这么不知疲倦的民族,你怎么可能拿来与南美、南亚和非洲相比,是不是?”
  5·12汶川大地震后,我曾临时赶回 北京,那段时间,伊力哈木每天盯着电视。他的固执的乐观和维吾尔人角度,总能得出一些我不曾留意的观点,我记得他双眼湿润地感慨:四川人真了不起,与西方 人相比,中国人、你们汉族人,在这么操蛋的统治之下,平时生活得像野草一样卑贱,像动物一样麻木,但你看看这次地震的四川老百姓,太顽强坚韧,太了不起, 这样的生命力,这样的意志,你说说,世界上哪一个优秀民族,能比汉族表现得更好吗?有什么人能征服他们吗?你说新疆那么多维族人为什么要主动献血、捐物 资,那真是被打动坏了啊。啧啧,这样的民族不应该也肯定不会永远是用这样的方式生活。哎,有这样的老百姓,这个国家是有希望的。
  伊力哈木认 为,王误读或夸大了维吾尔人分裂意识,把普通老百姓都当成了政治动物来观察,在民族问题的制度安排和设计上,王的眼界和思维方式还是紧盯着几个悲剧性的国 家,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可能。因为新疆民族问题,伊力哈木甚至也怀疑过王力雄对西藏问题的解决思路。他觉得,某种程度上,汉族知识分子公开同情民族自决或同 情独立,其最终结果也许是悲剧性的,因为你不可能指望所有汉族人都与你一样,世界上也没有几个民族能都觉悟到这个程度,在力量极为不对称的情况下,被激发 起独立意识的少数民族与汉族发生对抗,不但少数民族面临灭顶之灾,汉族本身也因为必然残酷的镇压行为而面临极为不利的国际环境。
  关于民族自决 原则,伊力哈木曾试图和我探讨,到底是这个共识重要,还是其本身想要解决的问题如何能被解决才是根本?对民族观念和民族意识截然不同于西方的东方,难道没 有更易被接受和更适用的共识么?我没有能力与他讨论这个问题。我是“和台”,我关心新疆民族问题,但它不是让我日夜寝食难安的问题,在今天还极难有制度创 新可能的事实面前,我很难像他一样有热情去考虑未来复杂的制度创新问题。
  伊力哈木很多关注和思考,我已完全只能倾听,因为我对此一无所知,他 曾给说,假如维吾尔人在中国实现自由民主的前提下,分裂意识的人比例更高,其实是可以借鉴鞑靼斯坦共和国的经验,通过宪法和一系列具体制度安排保证其留在 俄罗斯内,而不出现主张分离的政党获得地方政权的情形。华人在马来西亚的经验,新加坡处理民族关系的经验得失,欧洲各国处理民族矛盾的经验,都在他的重点 研究之列。
  是不是还有过一个汉族学者,一个汉族官员也像他这样想过问题,我很怀疑。

  “维吾尔在线”被伊力哈木当作自己的儿子。
  “维吾尔在线”的办站宗旨是“认识维吾尔历史,弘扬维吾尔文化,增强民族意识,推动对外 开放,促进维吾尔自治区发展”。不过,伊力哈木对我介绍,除了拾遗补缺,为维吾尔人搭建一个汉语门户网站外,使汉族人和维吾尔族人有个了解、交流的平台, 是最重要的考量,因为通过网上文字交流,可让那些无从全面了解维吾尔人的汉族人,能有了面对面的机会。
  每次我们见面,他必谈到“维吾尔在 线”,每谈到这个网站,他一定要在“我们维吾尔在线”几个字上加重语气,其热情和自豪之情溢于言表。他把大量业余时间倾注于此,论坛更是花费他极大时间, 只要有时间,几乎每个帖子、每次争吵他都要认真点开看。他几乎熟悉每个ID的观点和最近说了什么。
  我在“维吾尔在线”注册发过几篇文章后,他 再和我聊天,完全把我当成和他一样整天泡在这个论坛上的人,兴致勃勃地谈起某个ID某个争论。其实我并不经常造访,我登录论坛,时间也更多地花在仔细看那 些与新疆问题有关的长篇论文或资料上,因为在我看,大部分争论文章几乎不含任何营养,它只陈列和展示双方的偏见和狭隘。可是,当你面对那个热烈与你交流对 他儿子看法的父亲,我只好对那些我完全不知道的事频频点头。
  他真是爱这个儿子,甚至他在说某某某ID一定是“五毛党”时,都兴奋得满面红光,在他看,多个“五毛党”入驻,说明真是有影响力了。
  我曾经是个优秀的论坛版主,用超凡的精力和热诚很短时间内让自己掌管的论坛兴旺起来。但那是在8、9年前,到了今天,我不但平时各种乱七八糟的爱好和活动多,经常要去访问的网站也多得顾不过来。
   在我的文章屡屡被伊力哈木从我的博客转载到在线的论坛后,我实在承受不了这种羞愧,终于下了狠心,答应做个认认真真的版主。惭愧的是,我自律性如此之 差,我的热情维持了两三个月,在经历一次网站关闭后,等到再恢复,我只是偶尔点个卯。我只能这样给自己找解释理由,因为网站关闭太频繁,所以上“维吾尔在 线”很难成为一种固定习惯,尤其是今年最后一次关闭,持续之长,到它在海外设置服务器再度运行后,我一次也没有访问过,只在7月5日深夜,通过代理服务器 艰难地爬了上去。
  如果从增进维吾尔族和汉族的互相理解这个任务看,我觉得维吾尔在线的社区的目标根本没有实现,甚至我没有看出论坛上活动频繁 的ID们,在互相理解上有什么明显改观。这个论坛社区上,内地汉族的ID约占一半,甚至更多,在我看,汉族ID上来确实是为好奇所驱动,但表现却像压根就 没有去理解和倾听维吾尔人声音的打算,因为他们要忙着与民族情绪做坚决斗争。很多时候,论坛看上去就是《环球时报》、《人民日报》被零零碎碎搬了上来。而 维吾尔族的ID,你同样可以看到很多人身上有着浓重的《环球时报》和《人民日报》的痕迹——《环球时报》上“西方”与“中国”被置换成“汉族人”与“维吾 尔人”。同一个系统教育出的两个民族,在此相遇往往会以互相扣帽子而告终。
  伊力哈木非常期待的有大量维吾尔族人参与的情形,更在现实面前严重 碰壁。在新疆坐办公室的人,看到“维吾尔在线”论坛上火爆的话题和争论,多半先会被那些标题吓住,所以,“维吾尔在线”社区,游客远多于注册的人,注册的 人中,真正活跃的永远只是一小部分。“你别看他们不发言,他们只是怕丢了饭碗和乌纱帽而已,我们新疆很多人其实都在看我们维吾尔在线的。”伊力哈木很有成 就感。
  伊力哈木也许是对的。以我的长期泡论坛经历,观念一开始就有巨大分歧的人,一旦争执,从来不会一方承认另一方的观点,双方争的不是事实 如何、逻辑如何,而是谁胜谁负。即使一方当场将另一方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输掉的一方只会选择机会再来。然而,争论过程中,双方已经悄悄完成了部分事实 和立场的交换,即便一个ID与另一个ID从此结仇,他也会无意中受到对方的影响。交流的真正作用显现,是在争论双方离开争夺胜负的现场,回过头与自己的 “同志”碰撞之时,这时,他会不自觉地把自己从对手那里悄然接受的东西传播出去。公开的争吵最终一定会在参与者中形成某种普遍的共识,而隔离争吵,则永远 没有共识。
  “维吾尔在线”头两次被关时,伊力哈木难受得简直要疯了,我甚至能从电话这头听出他想从胸膛里扯出什么来。我开始担心他这种情绪极 容易受刺激的性格,在这种时候我发现,其实他是个非常固执很难做出妥协的人。直到有一次,他终于学会语重心长地教育下令网站立即关闭的小办事人员:“维吾 尔在线”是手续合法的正规网站,得到自治区各级领导的支持和关怀,是展示我们国家开放和民族政策一扇窗口,你把它关了,正好给西方敌对势力以口实,你意识 到了它对国家形象的损害么?这样的责任,谁都负不起啊。
  当伊力哈木开始习惯自己的宝贝儿子一次次要求“被自杀”时,他这套将“维吾尔在线”的重要性上升到国家形象的说法已完全失去作用。
   使他情绪急剧低落甚至气急败坏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网站被关闭,一个是被请去连续喝好多天茶。他状如被囚禁于圣赫勒拿岛的拿破仑,原地转着圈圈,满嘴 “王八蛋”地痛骂小小的办事员、小小的官僚竟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我就要打开网站,我看他们能怎么着,我还怕他们抓起我去坐牢么?”
  伊力 哈木是个总能顽强地乐观起来的人。上次,他可能和我整整唠叨了两个小时对网站被关闭的愤怒,下次去,他会像在井冈山茨坪的毛泽东一样向你描述起他想创办一 个搭建中国与中亚贸易平台网站的宏大的愿景。他可以募集到多大规模的资本,可以有多大的辐射影响力,地方可以选在哪里,办公楼会怎么样,又多少各个民族的 青年精英在这里能找到工作,共产主义的宏伟蓝图似乎明天就可实现。
  他突然会冒出一连窜金光闪闪的创意,比如哪些汉语世界的网络工具,可以被翻译后,在完全空白的中亚国家拥有广阔市场,他放佛身后有一面巨大的地图,他随时起身不断在上面插上旗帜。——怎么样?我这个主意不错吧,我们维吾尔在线可以做得事情多得狠!

  

  我宁愿天天听伊力哈木在我耳边赞美维吾尔人,也不愿多听一次他对自己民族的批判。
  我记得只有两次伊力哈木紧攒拳头谈起他的“维吾尔人需要大死大生、大灾大难”,此前,我已在“维吾尔在线”看过他那篇写得零零碎碎不成文章的文章。
   夜深人静时分,听他民族反思,我看到屈原、陈天华、王国维、茨威格们不死的灵魂在我们俩的身边舞蹈。他面孔扭曲,咬牙切齿、呼吸急促、双眼喷火、浑身发 抖。他像温柔地撕裂自己的皮肤般细数着这个痛恨着的深爱着的民族,这个堕落的民族、这个犯罪的民族、这个没有灵魂的民族、这个被绝望淹没的民族、这个被仇 恨诅咒的民族、这个被艾滋病浸透了血液的民族、这个应当为自己羞愧而死的民族、这个没有未来的民族、这个只有死过一次才能活过来的民族……
  在 网上,他经常也会为给内地汉人造成强烈恶感的维吾尔人的小偷、吸毒、敲诈问题解释辩护几句,当我谈到人们认为维吾尔族和其他民族一样享受了太多优惠政策 时,他会激动地说起很多民族政策的扭曲事实与真相,但他谈到维吾尔族社会异常痛苦的现代化转型困境时,他会一点一点细数维吾尔族精神上的堕落和麻木,数到 每根骨节都喀嚓做响。他痛恨那些不但把自己变成犯罪分子,还把孩子们也变成犯罪分子的“口里齐”(“口里”意为内地,“齐”在维吾尔语中有“者”或从事某 职业的意思),痛恨那些绝望中拥抱极端主义宗教的人,痛恨那些幻想着独立后只要把新疆的石油卖给西方人就可像科威特人一样只管享受的人、他痛恨那些把自己 的同胞当作要钱要权工具的官僚、痛恨那些对自己民族的痛苦麻木不仁却只盯着自己饭碗里二两肉的知识分子——你看看,全世界有哪个民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 到一代人的时间里,一下由一个纯朴乐观善良的民族变成了一个令人不齿的堕落、绝望的民族?
  伊力哈木对某些民族政策恨得咬牙:我们在变成什么样 的民族?我们是一个有信仰的民族,但现在却是盗窃、吸毒最多的民族。一个维吾尔人,他去偷去抢去犯罪,没人管没人抓,但如果他去谈自己民族的历史、文化和 宗教问题,去反映现在真实的民族问题社会问题,马上就会有人去抓他去关他。他掉到水里快淹死了,喊救命,警察路过不会管,他喊一句反动口号,警察立即会跳 到水里把他抓起来。那些维吾尔的特权阶层,只管把我们整个民族当成自己向汉族人索取特殊权力利益的人质,那些汉族特权阶层,也只管把我们整个民族当成要挟 中央的工具。我公开的时候,当然要骂中国民族政策王八蛋的地方,但对你自己的民族,你不能让大家把一切都怪在汉族人身上,去从别人那里找借口,一个民族如 果对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找到了借口,这个民族就是个最不幸的必然要灭亡的民族。我要是共产党,我给你独立,我要看着你堕落灭亡的笑话。自强者,天助之,不是 吗?
  你上次也给我讲,浙江人怎么起来的,台湾人怎么起来的,不就是靠传统的标会聚集原始资本吗?我也给你讲过我们维吾尔族也有个和标会一样的 互助集资的工具,不同的地方,就是有个分羊的仪式,由发标的人分羊。但是你看温州人起来,生意做到新疆来了,我们维吾尔人在干什么?历史上,我们维吾尔人 在做大金融大买卖的时候,温州人算什么呢?过去汉族人什么时候生意有我们维吾尔人做得远?但你看看我们的有钱人,汉族好的没学到,坏的全学到了,有钱了不 关心教育不关心未来,去行贿去吸毒,我们是身体上在吸毒,精神上也在吸毒……
  我很恐惧这样的时刻,当他细数着自己可怜可恨可悲的民族时,对我这样一个默默的听者,也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折磨。我被一种巨大的悲怆的力量紧紧地压在椅子上无法动弹。
   按照我们爱国青年的惯常标准,伊力哈木是个不折不扣的“维奸”。曾有一位网友让我辨析一个叫“罕见”的人的言论,并问我如何看待此人起名“罕见”,我回 答道:“起汉奸(罕见)这样的名字,显然是表达这样一种观点,今天被骂成‘汉奸’的人,内心是真正痛彻地爱着自己的苦难民族的,而这个民族之苦难,多有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原因,最后,‘汉奸’是种智力和精神上高贵的尊号。”
  伊力哈木不是个好穆斯林,烟不离手,因为身体不好,酒比以前 喝得少多了。关于宗教,伊力哈木知道维吾尔族被汉族人歧视的原因之一,就是对穆斯林的普遍偏见。虽然他知道我并非那种对维吾尔族的宗教信仰心存偏见的人, 伊力哈木还是喜欢对我一遍遍反复强调。维吾尔族是突厥人,不是阿拉伯人,整个突厥语世界都很世俗化,没有哪个突厥民族国家是被宗教极端主义左右的,中亚有 些突厥民族甚至也吃猪肉。
  伊力哈木说起过网上流传关于巴勒斯坦人和疆独的互相勾兑的文章,意为中国政府一直在饲养白眼狼。他说这肯定是个无知 的愤青造谣帖,想当然地以为维吾尔人会和阿拉伯人有什么亲缘关系,维吾尔人当然也会同情巴勒斯坦人,里边除了宗教情感外,更有对弱小民族的同情,但在他熟 悉的维吾尔人里,虽然同情巴勒斯坦人,但显然普遍更喜欢犹太人。
  我很怕与他说起维吾尔族的现代化转型问题,因为它比起汉族人的“西化”要纠结 复杂得多。一个愿意用最大的诚恳和理性去辨析的人,必须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痛苦。因为维吾尔族的现代化过程中的内在纠结,不可避免地要与汉族与维吾尔族 的关系紧密缠绕在一起。维吾尔人由传统的农业和商业民族走向现代工商业民族,汉族人肯定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但肯定也起到了刺激性的反弹作用。
  一个肯定和希望汉族人能继续起到积极正面作用的维吾尔人,同时又看到了在汉族人普遍的观念中,维吾尔族只是一个“能歌善舞”、充满“异域风情”的、可供旅游参观的、日益将生活在橱窗中的民族,其内心的苦痛挣扎可想而知。
   在看待维吾尔的传统宗教和文化问题上,伊力哈木处于一种矛盾心态,他似乎没有力气去仔细考虑这些问题,只是偶尔谈过,宗教如果能完成现代化转型,只起到 一个民族道德、价值观念和文化习惯源头的作用,那就很好。至于民族文化,他觉得他以往在这个方面发言很少,他要好好阐述一下自己的观点,今天的维吾尔人不 可能因为十二木卡姆、因为突厥语大辞典、因为福乐智慧受人尊敬。犹太人就不是因为《圣经》、《塔木得》受人尊敬的,如果犹太人只有前人的创造,犹太人和维 吾尔一样不为人所关心。
  “唉,我要是可以分出几个哈木来,肯定会写出很多东西,这些东西我根本考虑不过来。”
  伊力哈木推荐我认识 了一位“我们维吾尔人的拉什迪”,他希望我能好好宣传一下他这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同胞。“拉什迪”能写非常优美的汉语诗歌和散文,但他的文学作品都是维吾尔 语的。我很惭愧,维吾尔人在汉族人心目当中,普遍只是与“小偷”、“好打架”、“恐怖分子”等关键词联系在一起,甚至连这些汉族人最关心的问题,人们都无 法公开谈起,他的“安拉已死”又会有何人关心?
  “拉什迪”抱怨,从沙特过来的宣扬“瓦哈比”宗教极端主义的东西可以公开出版没人管,而他的对 传统文化和传统宗教批判的东西,却不能公开发行。这是我完全无法探知的一个世界,我没有语言,只能默默听他。这种被两种极端力量层层压抑覆盖的夹缝中努力 用笔挖出一点点可以呼吸的洞穴的人,我无法公开对其表达敬意。
  我觉得,有沉默寡言的“拉什迪”在场,伊力哈木的精神压力和负痛会轻很多,至少他会自觉地为自己悄悄地卸下一些东西。他经常会完全不顾“拉什迪”的腼腆和紧张,罗尽世上最华丽的语言,向我拼命赞美就坐在他身边的民族的骄傲。
  其实,“拉什迪”们非常担心人们谈起他。汉族人永远也无法理解维吾尔族知识分子心中的怕。


  

  在维吾尔在线,曾有一位远比我投入更多精力管理论坛的汉族人,他是我的同行。他只是看到过伊力哈木的文章就被伊力哈木俘获了。
  我很 多次会下意识地提醒自己,我要时刻警惕伊力哈木,我不能被他蛊惑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方向。他是个巨大的黑洞,我只是个路过被他的引力俘获的小行 星,我可以保持安全距离地绕着他转,绝不可一时冲动被他从此改变了人生轨。很多次,我会突然打断他的话,告诉他,现在我在提醒自己,你是个拥有邪教教主魅 力的家伙,我不能被你给施了法术。好了,你可以继续说了。
  这种时候,伊力哈木会盯着我笑起来。
  “唉,你帮过我们很多忙,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其实吧,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很少,我不想麻烦你的,但你还是可以帮我们多说说话,多宣传宣传我们的网站。”
  我不知道怎么帮助伊力哈木。他要教书、他要办网站、要救助维吾尔流浪儿、要赞助支持一些维吾尔孩子求学、要支持维吾尔人维权,他还生意要做,甚至他还在股民论坛上写文章——“你不知道吧,我在那个论坛,很多人崇拜我的”。
   伊力哈木曾离异,前妻留给他一个女儿,这个在北京读书的漂亮的小女孩儿我只见过一次(伊力哈木给她起名“维吾尔利亚”,让这个北京生北京长大的孩子永远 不忘自己的故乡自己的民族。——这个名字曾引来质疑和责难,伊力哈木说,我当时就是要给她起这个名字。说起此事时,正值户籍档案电子化、各地纷纷出台起名 规范化的草案。伊力哈木介绍,为使维吾尔名字与汉语译音规范化及电子录入方便,地方出台了一个维吾尔标准名字的东西,维吾尔人起名,只能从那几百个里边 选,如果一个有文化的人想给自己孩子起个表中没有的、有新意的名字,理所当然会被拒绝。你们汉族人以前可以叫“卫华”,现在可以叫“嘉豪”,维吾尔就永远 只能叫“买买提”?)。这个精力旺盛容易亢奋的人,有段时间身边只有那个追随他的学生和他妹妹照顾他。我觉得这样的人的单身生活不但节律无度易损健康,而 且情绪也非常容易剧烈起伏走极端。我曾经还试图介绍一位很优秀的维吾尔族女性给伊力哈木认识,可惜对方对伊力哈木毫无兴趣。
  我知道伊力哈木有时眼睛望着我时,想说什么,不过,他总是欲言又止。一个人他知道自己具有某种力量,但却克制不用,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力量。
   伊力哈木说,北京有藏学会,什么时候有过维吾尔学会?到处有人在关心西藏问题,没有谁在关心维吾尔问题。藏族人有王力雄,王力雄有唯色。我们啥都没有。 藏族人的生存处境比我们好得多,国家每年对西藏是倒贴,而新疆是倒过来的。但人们同情藏族人,歧视维吾尔人,汉族的官员老板整天围着各种活佛打转转,我们 呢,汉族人碰到的不是卖羊肉窜的,开饭馆的,就偷钱包的、吸毒的。你知道刘志霄(《维吾尔通史》汉语、维吾尔语版的作者)吧,他做报告的时候,他的维吾尔 语里借用汉语的词汇比我们还少,他死的时候,我们维吾尔人排着队为他送葬。当然,我们维吾尔人自己也不争气,我们缺少能用汉语写文章的人,我们学社科专业 的人少,我们的声音发不出来。我们其实很需要你这样的人,可我们维吾尔人没有像你这样能写的,藏族人不但有王力雄,他们自己也能写,他们的声音能进入汉族 主流社会,我们没有。
  “嗯~,你要帮帮我,帮我培养出几个像你一样能写的维吾尔人。”我当然愿意,但我能做的,只是如果有维吾尔学新闻专业的学生,我可以业余时间多交流,但我很难想象我介绍一个维吾尔族学生到市场化媒体时,会碰到怎样古怪的表情。
  伊力哈木迅速地在自己培养自己,他让我每天把我订阅的《南方都市报》评论邮件转发给他,他要一篇篇仔细阅读并转载,偶尔,他也动笔写。“有一天,我们维吾尔在线也要像《南方都市报》一样,每天有我们自己的评论,我们不但要批评他们,还要拿出建议给他们。”
   许多维吾尔在线的朋友经常提醒敲打伊力哈木,他在新疆的朋友们也提醒他,——随着维吾尔在线的影响力日渐扩大,他的话语权随之被放大。同样的话以前说和 现在说,效果已经完全不同,很多人劝告他,说话不要太放肆,不能再向以前那样口无遮拦。这种劝告对伊力哈木似乎是无效的,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经常不分场合地 攻击地方领导。
  伊力哈木并不总能做到他极力想做到的理性。譬如他曾在分析民族政策的由来时,有时会倾向于阴谋论的解释,作为一个帮观者,我并 不认为那种逻辑经得起仔细的推敲,就像所有中国人在试图证明自己凭空的动机猜测有道理时,都会举珍珠港的例子一样。有时候,我知道去反驳珍珠港的例子并不 成立(航母是海军最重要的兵器,是珍珠港袭击成功之后才逐渐形成的共识,当时罗斯福等认为海军最重要的武器是战列舰而非航母,罗斯福知道偷袭阴谋把航母调 出让日本人扑空的说法显然不合理),并不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不同处境的人,在解释同一问题时,会有完全不同的倾向,与逻辑能力与见识无关。
   事实叙述的真实性,在不同的人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在剧烈的矛盾冲突中,符合不同人群共同生活经验的、可传播的观念和事实,需要抽离具体的情境,甚至要有身 份能完全超越的人才能得出,对维吾尔人、对藏族人、对汉族人(相对西方世界)都是如此,如果一个人身处其中并被强烈煎熬,却能做到这一点,就实在有点非人 类了。
  邱晓刚曾这样总结:“人们常常对弱小一方许多年后还努力维持仇恨的做法不解或非议,然而考虑到他们除了诉诸道德别无平衡之术,也许该给他们更多的同情,一个处境逼仄的群体,其心理不可能不是狭隘的,这需要理解。”
   自去年奥运之后,伊力哈木情绪败坏的时候明显增多,当然,也因为他被带去喝茶有关。那段时间,我不在北京,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他支持鼓励那 些在北京入住酒店被拒绝的维吾尔人去打官司。——在他看来,北京与新疆相比,就像美国与中国相比。他常说,北京的国安也好国保也好警察也好,都有非常好的 修养,知道文明执法,尊重程序,他也只敢躲在北京胡说八道。他曾自嘲,是不是我没出息,在新疆我肯定不敢批评政府,我现在经常都不敢回新疆。但是在奥运期 间煽动打官司控告民族歧视的,无疑是非常犯忌的行为。
  有一次我到他家时,他才刚刚结束喝茶,情绪极为低落,他说我已经做好交代家产该分给谁该怎么管的准备,我想我是不是该去坐牢了,这样下去我实在受不了啦,我都说你们还不如把我拉出去枪毙算了。唉,我的这个脑子已经快不行了。我坐牢也好,枪毙也好,总算解脱了。
   年初,伊力哈木有次电话里突然没头没脑的说,如果现在有人说要去炸汽车,我会说我不拦你们,去死吧,大家都死了才会有人在乎你们,唉,我不怕监听,我就 要说给他们知道。听到这次伊力哈木被捕消息后,一位朋友说,他心里很难受,因为有天伊力哈木在MSN上说,我们的人民要流了多少血泪你们才肯关心我们?他 无法承受这份沉重,把他删除了。
  在这个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如何表达一种同情和理解,当一个人、一个群体无法知晓另外一个人、一个群体的处境和感受时,同情甚至都是浅薄的,仅仅是出于一种对自己良心免于不安的反应。
   今天,我曾试图回忆与他最近相见的细节,寻找到他会因情绪日渐失常观念变化的迹象,没有。虽然,他年轻的妻子和2岁的儿子突然被从阿图什接来,让我想起 也许他是在做最坏的准备。但我记得最后一两次见面时,他曾兴致勃勃提出建议,等他再准备好一些资料,把一些想法厘清,由我执笔帮他系统整理记录他的观点, 出一本书。“我要自己开印,既要让汉族人听到我们维吾尔人真实的声音,还也要影响那些脑子不好使的家伙,怎么样?我这个计划想了很久,这次咱们一定要把它 做出来。”

  

  韶关出事时,我正在为别的事情焦头烂额,好几天后才上网看视频看报道。
  我觉得,它无疑是中国民族隔膜和民族矛盾不断积累下来必然要引发的悲剧。
   在汉族人看来,维吾尔人完全是法律上享受“超国民待遇”的特殊民族,因为内地城市里,维吾尔族小偷极为猖獗,卖糕敲诈勒索者,甚至往往以暴力威胁,但警 察几乎不管。在内地汉族聚集区发生这样的事情,维吾尔人形象可想而知。中国的民族政策,普通汉族老百姓很容易感受到其明显的优惠性和倾向性,但一般不认为 它不恰当,但是对维吾尔族人,人们显然认为,他们是被政府纵容惯坏了。
  在新疆本地与维吾尔人混居的汉族人那里,这种感受就更为强烈。我的同行 C,是从爷爷那一代就开始住在二道桥的汉族人。他认为,维族人可怜,受政府欺负,但汉族人更可怜,受维族人和政府的双重欺负。在C的记忆里,他从小到打就 一直被维吾尔同龄人欺负,在胡同里独自碰到一群维吾尔年轻人时,只能硬着头皮不看那一片敌视的目光,但往往还是要被肩膀故意撞一下,胳膊肘故意碰一下,至 于日常生活中,维吾尔小摊贩只针对汉族人的强买强卖则给他留下了极为强烈的刺激。直到1997年乌鲁木齐抽调军警大规模打击“三种势力”。——多少年来, 我一直生活在没有安全感的环境里,看到我们自己的军队来保护我们。公共汽车、商场到处要开包检查,但只查维吾尔人不查我们,哪个老维敢顶嘴,上去就是一枪 托,要不就直接丢车上去抓走,我当时终于出了一口恶气。C说,他刚到北京时,甚至都有抓住一个维吾尔人痛打一顿的冲动。
  中国是个地域歧视和城 乡歧视极为普遍的国家,即使主流文化中也随时充斥着地域性的歧视,譬如春晚的各种小品类节目就不断地重复塑造一种身份和性格的偏见。不过,在社会封闭时 代,它带来的问题并不严重,并且它本身就是封闭时代的必然产物,但在开放时代,它的伤害性和副作用就明显显露出来。汉族人之间尚且如此,加上疆独和反恐因 素,则维吾尔人与汉人之间可想而知。
  由于事关民族问题不得报道讨论,只能依赖互联网上私底下的传播讨论,维吾尔人是犯罪民族且不知好歹妄图独 立的看法逐渐发酵升温,这种观点不但在《环球时报》培养的读者那里普遍存在,在自诩价值观向西方看齐的人那里也普遍存在。几年前,“杀光这些维吾尔畜生” 的说法就在互联网上出现,但在中国,这类不和谐的声音一般会自动消失,但情绪却并不会消失甚至因此升温。
  所以,韶关民族冲突事件中,视频中施 暴者的残酷和狠毒并非毫无来自。传言中的强奸案本身就是民族隔阂和民族仇恨的产物。尽管传言中,强奸—迅速破案-迅速释放,再强奸-再迅速破案-再迅速释 放,还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十来天内。放在任何时候,它都不符合我们起码的共同生活常识,但事发后,很多人依然坚信发生了连续的轮奸案——在一个维吾尔族工 人只有八百人的两万人的大厂里。因为在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中,维吾尔族人就是这样不可理喻的野蛮人,而政府则是不可理喻的纵容维吾尔人的政府,至于事后政 府的说法,因为其公信力早已流失,政府的话肯定与真相相反。所以,在韶关的工厂,参与施暴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动员和任何事前组织,积蓄已久的愤怒可以一瞬 间就爆发出来。
  伊力哈木后来说,那不是斗殴,是针对维吾尔人的种族仇杀。它当然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它是民族政策失败的产物——民族仇恨驱动的一次民族冲突。
  7月3日,我的博客上有人跟贴道:“牛博对维吾尔人遭受的惨剧失声了。”7月4日,一个跟贴这样警告:“如果涉及到汉回之争,那我的枪只能对准你了,不许动,动就打死你,知道不,小子!”
  当然,偏见不会对足够文明的人产生行为扭曲的作用。厦门的一位朋友说,前些天,厦门的城管砸了一个维吾尔族人的瓜摊,市民们闻知后,纷纷跑到那个维吾尔族人那里去买瓜,7月5日之后,他担心那个维吾尔族人的摊子是否会被同一拨人砸掉,没有。呵,厦门这伟大的城市。
   如果官方对韶关事件出于其既有逻辑中的善意,故意隐去民族特征,将之尽量克制地描述为一次刑事案,这种善意能有多少人领情。而那个倒霉的朱某,如果官方 报道属实,其实只是又一个“罗刚事件”中的“梁少南”而已,我不知道他会遭遇什么样的惩罚,处在他那样的位置,无意中触碰引发的一连窜大规模的血腥暴行, 是否会让他在日后依然认为,他或许不该写那个帖子,至于维吾尔族人,他的看法却一点没错?
  施暴者炫耀功绩的视频被上传到网上后,视频内容本身以及大量跟贴者盛赞壮举的言论,对维吾尔人的刺激可以想象。
   在平时,维吾尔人可以上网看到汉族人对维吾尔人的讨伐和仇恨,但汉族人却看不到维吾尔人的声音。来自维吾尔人的这种情绪恐怕要更复杂更为强烈。我几次听 过新疆的汉族朋友说,如果没有“维独”,我们没准会支持自己搞疆独,央企把新疆的资源全部抢走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十大富豪里,一多半是从内地跑这里没几 年就闪电发家的。
    新疆本地汉族痛恨的对象往往清晰而具体,维吾尔族人的痛恨则往往会迁移到整个汉族人身上。我在做维吾尔族流浪儿从事小偷问题调查时,也听到有反扒组织成员 说,有次抓到小偷,对方理直气壮抢人,说,你们到新疆抢了那么多东西,我们才偷了你多少东西,你能抢我怎么不能偷?这个逻辑把反扒组织完全听傻了。
  我的那位同行C,近几年回新疆时,惊讶地发现,周围很多汉族人开始同情维吾尔人,觉得维吾尔人可怜,政府什么也不给他们,工作机会也没有。而在以前,维吾尔族人针对汉族的攻击行为特别多的时候,周围没有人不恨维族人的。
   ——回到韶关事件。近几年,随着严打三种势力,新疆的治安秩序大为好转,但在维吾尔族的部分群体中,生活发展空间却日渐逼仄。为缓解新疆本地尤其是南疆 维吾尔族社会巨大的失业人口压力,于是有了政府组织大规模劳务输出的决策。据“维吾尔在线”斑竹海莱特介绍,一直盛赞资本主义、坚信经济终是解决一切问题 最重要途径的伊力哈木,和他讨论这个问题时,一致赞美这项在他们看来是迟到的举措——任何一个农业民族变成工业民族,都必须经历远离家乡、抛弃土地走进工 厂接受雇佣剥削的痛苦洗礼,不如此,无法从农村进入城市,也无法由传统走入现代。
  不过,这个在内地是以自发力量驱动的人口流动,在新疆,是以 强烈的计划经济的方式进行。一个英明正确的政策,只要通过官僚系统的动员执行,它必然带有这个官僚系统各级组织成员执政水平的强烈印记,它甚至决定了一项 政策最终效果。上层出思路,中层分任务,基层则粗手粗脚落实任务。如同内地许多地方搞计划生育一样,劳务输出在许多地方伴随着各种不可思议的强制和惩罚性 手段。一项本应该缓解民族问题的政策,在执行中出现了大量足以抵消其积极意义的反作用。几十年来,中国的民族政策莫不如此。
  而韶关事件视频里,那些操两湖口音的施暴者,并不知道四千公里外,那些同为劳工的维吾尔族人是怎么来的。据一位此前曾报道过新疆劳务输出的同行介绍,劳务输出主要是女工,那些男性劳工很多是怕他们正爱恋着的古丽们到了内地会被人抢走才积极报名的。
   韶关事件,检讨的不应当是当地企业——他们未必真需要千山万水从新疆组织来的劳动力,他们原本就担当了一部分可以不承担的促进民族关系的职责。需要反思 的是,政府动用其强大的行政动员能力时,完全未考虑到社会和民族情绪,未考虑到其行政动员能力本身带来的巨大副面效应。7月5日乌鲁木齐骚乱发生时,谈到 韶关事件,一位新疆本地的汉族同行这样说:“你让天生经商的民族去种地,去打工,这和组织贩黑奴贩猪仔有什么差别,新疆的石油工业不允许维族染指,却假惺 惺让人家去广东打工。中石油在非洲都不敢这么干,非洲规定必须雇佣本地多少工人,就这样,苏丹反政府武装仍然不干,认为中国人抢了他们,才绑架中国工 人。”
  主体民族与少数民族对各自在国家所处地位感受截然相反的例子,并非只有今天的中国,当年苏联的情形与今天的中国几乎完全一样。但专制国 家并非总是如此。伊力哈木曾对我说,毛泽东的时代,新疆的民族关系比现在好得多,相比之下,也有真正的民族平等,对毛泽东的意识形态他纵有千般不喜欢,也 因为这点会怀念那个时代,会感谢毛。立在喀什噶尔清真寺对面的毛泽东像,据说是因为当地人阻拦才没有像其他地方那样在二三十年前消失。认为毛的时代民族关 系比今天更好,在新疆几乎是各民族的共识。然而,解释却千差万别,最愚昧疯狂的,莫过于认为那个时代的民族关系是靠王震的枪杆子出政权的结果。
   在我个人看,无论你认为中国今天的民族政策有多糟糕,汉族是一个多么缺乏与异族拥有共同生活经验的民族,尤其是与文化、种族有迥然差别的民族,但中共建 立政权后,它的民族政策和民族理论大幅提高了汉族人的政治文明水平,在观念上,是革命性的巨大进步。甚至它在一段时间里,可以因民族政策实际执行的效果, 有足够自信去嘲笑某些西方发达国家。此前,乌鲁木齐的名字是带有民族歧视色彩的“迪化”,它是一座长期执行赤裸裸的种族歧视政策的城市。
    然而,毛时代实现民族平等民族团结,用的是复杂问题简单处理的手段,即国家控制了一切社会资源,控制了每一个社会成员的生老病死。高度意识形态的政党,以 超民族面貌出现,它只要在社会资源的调控和对社会成员的控制上,采取均等和稍稍的向少数民族倾斜的政策,就必然会赢得各个民族的基本认同。但这种社会组织 却是以低效率和高昂成本运行的社会,它必然无法维系。
  改革开放后,民族政策中甚至加大了倾斜的力度和具体范围,但社会的资源分配和机会分配, 显然已远非国家能直接掌控,在民族自治区,民族政策的调整范畴应适用于一切领域,而非只由地方政府直接掌控的政府机关以及文教卫和国有企业,但问题是在这 个国家,有些法律是永远只写在纸面上的。而不在其调整范围的地方,市场经济追求效率的必然逻辑下,只要是市场机会认为雇佣汉人就更便捷,便会无情地排斥少 数民族。如果加上当地国家机器的加速腐败,资本对权力的腐蚀,央企对地方的掠夺。纵然真有对少数民族的千般照顾,维吾尔族人的日益被边缘化和生存空间日益 狭小,便是无法阻挡的自然趋势。
  7月6日凌晨,我和C两人守在线上,一边互相报知对方最新信息,一边讨论新疆民族问题的症结和由来。C的家在 乌鲁木齐领饭巷和新华南路一带的维族聚集区,他父母住在一幢混居着维汉两个民族的居民楼,他的父母在外面沸反盈天的喧闹声中坐卧不宁。C说,无论如何,我 下次回去一定要让父母亲搬离那里,今夜之后,两个民族肯定会埋下新的仇恨的种子,那里绝对不能再住了。
  同时在线的,还有一年前我在乌鲁木齐碰到的大牛,他感慨道:“不幸一语成谶,《乌鲁木齐篇:找个肩头痛哭一晚》。我特别难过,像我们去年奥运会前的那次二道桥大酒,会不会成为绝唱?”
   7月7日,更大规模的骚乱。在紧张焦虑和难以言传的伤痛中,我突然想起我竟然又忘记了写杨增新这个人。我用心寻找这个人的资料,是因为几年前在一个论坛 潜水时,看到一个向上级政府反应地方民族政策问题的公开信,第一自然段中就出现了当年“杨增新将军”如何如何的字样。这个1928年7月7日遇刺身亡的 人,居然在80多年后还被人记起,这是怎样一个传奇的人物。在包尔汗、广厚的回忆录中,对这个云南蒙自人平静、诚恳的怀念和追忆之情颇能动人。我曾和伊力 哈木争论过这个人,伊力哈木认为他是个搞愚民政策的混蛋,在我看,他是中国旧文化训练出来的杰出统人物,只有曾国藩堪与之相比。我一直想为之写个长篇,告 诉迷信枪杆子的愤青,无论是在民族问题还是对外争取平等上,有一种力量、智慧和艺术,是他们完全不懂的。
  7月8日凌晨,伊力哈木被捕。我第一次与伊力哈木深谈时,就有强烈为他写传记的冲动,一半是对这个人的传奇和能量的由衷崇拜,一半是为他身上的东西所打动。
   我做事从来喜欢拖拉,但我在内心答应自己的这篇关于伊力哈木的文章,拖拖拉拉却是由于某种隐约的怕,就像我始终不愿靠他太近的缘故。从伊力哈木给我电话 开始,我枯坐一夜,很多东西想写,让我坐立难安,却敲不出几行文字。连续不眠,终才写出半篇,却为发布与否犹犹豫豫,我征求意见,只为获得鼓励。这是一件 奇怪的事情,当所有的人都建议不发时,我发现,专政的恐惧在于人内心中自身的恐惧,恐惧是会互相传染的,这个是可以克服的。
  当我回拨伊力哈木的电话,总是提示已转移至人工呼叫时,我发给他一条短信,希望他还能看到:“你一定要坚持住,好好活着。”
  再见,伊力哈木!

7月10日

哦,穆罕默德·阿麦德 (zz)

写得太好了。看的心情很舒畅,没有做实验,也很舒畅。

哦,穆罕默德·阿麦德
王蒙

        小说题目愈来愈长,加感叹词和标点符号,以至把标题变成“主谓宾定状”俱全的完整的句子,大约也是一种新潮流吧?于是我想来它个以毒攻毒,将此篇命名为: 《哦,我的远在边疆的亲爱的可怜的维吾尔族兄弟穆罕默德·阿麦德哟,让我写一写你!》,后一想,如此创新,殊非正路,乃罢。
  似乎自从日本电影 《啊, 海军》 (还有《啊,野麦岭》)在我国放映以来,“啊”“哦”式标题就多起来了——来自东洋?电影《啊,摇篮》,小说《哦,香雪》,《哦,十五岁的哈丽黛哟》, 《哦,我歪歪的小杨树》……流韵所及,当我这次来上海给《小说界》改中篇的时候,有人建议我把中篇命名为《哦,我的爱》,您受得了么?
  我看不惯“啊”“哦”。想不到在这个短篇上竟向“啊”“哦”投降。这只能说是穆罕默德·阿麦德的力量。
  新疆惯例译作“买买提·艾买提”,同样的名字如果来自埃及、叙利亚或苏丹,就是穆罕默德·阿麦德,似乎雅气了些也庄重了些。我几经推敲,决定从后一种译法,倒并非想冒充阿拉伯故事或炫耀博学以招揽读者,而是不如此译,便不能表达我对阿麦德的郑重的敬意。
   一九六五年四月,我到达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伊宁县的毛拉圩孜公社劳动锻炼,分配到三大队第五生产队。先是在队部附近干活,一个月以后,第一次去离住地 四公里以外的伊犁河沿小庄子附近锄玉米。八点来钟出发,走到庄子,都快九点了,只见几个社员还坐在渠埂上说闲话,抽莫合烟。我由于诚惶诚恐,劳动上不敢怠 慢,便问了一句:“还没上工么?”问完了才意识到,这里在场的是百分之百的维吾尔人,我的汉话没有人听得懂,问也白问。
  但是马上从人群里站起 一位机灵的小伙子,他身材适中,留着大分头,头发拳曲,眉浓目秀,目光流动活泼、忽暗忽亮,胡须茬子虽密却刮得很干净,上身穿一件翻领青年服,下身一件黄 条绒的俄式短腰宽脚裤,神态俊雅,只是肤色似乎比这儿的一般社员还要黑一些。他用流利但仍然带有一种怪味儿的汉语对我说:“同志,你好。你是新来的社教干 部吧?我们正在学习讨论《纪念白求恩》呢,来,坐下吧。”
  我解释说,我不是社教干部,而是来劳动锻炼、改变思想的。他睁大了眼睛,把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回打量了几遍,突然一转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的样子非常粗俗丑陋,与刚才问“你好”的文明样子颇不相称。我知道,在新疆,即使懂汉语的乡下人,见面问候时也是用“好着呢吗?”而不会说“你好”的。会问“你好”那是见过相当场面的标志。
   笑完了,他指一指渠埂,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坐下,休息。”然后,他与同伴们继续说笑。他说话非常快,一套一套:表情也很夸张,好像在模仿着什么人。 但是在这样的说笑中,他也时时照顾着我的存在,一会儿用简单的话语向我介绍他们谈话的内容,原来他们并没有学习毛主席著作;一会儿又问问我姓名、年龄、籍 贯、婚姻状况、家庭成员、简历,干部登记表第一面和第四面上的几项,他都问到了,我很佩服他的一心二用的本领。
  这时又来了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女社员,坐在对面的一条渠埂上,不是正对男社员而是拉开大约十几米的距离,以示男女有别。他“噌”地站了起来,跑到女社员那边去,马上,那边传来了活跃的说笑声。
   太阳烤得我已经满头是汗了,我已经怀疑这一天还干不干活了,一位留着圆圆的白胡子的组长才下令下地。干活的时候伶俐的小伙子主动和我结伴,不停地和我扯 着闲话,不断地嘱咐我“忙啥,慢慢的,慢慢的”。对于我提出的有关劳动工艺上的问题他一概置之不理,同时热情地向我嘘寒问暖,向我介绍在这里生活应该注意 的事项。他说:“我叫穆罕默德·阿麦德,以后有什么事情,找我好了。”
  直到快收工的时候,我才直腰四处看了看,我发现,穆罕默德·阿麦德干的 活比我还少。我是一个人锄四垄地,他一个人只锄两垄,但前进的速度一样。他锄漏的生地、野草,也绝不比我少。再一看,我确实吓了一跳,原来他拿着的是一柄 那么小的砍土镘,别说是男人,就是未成年的女孩儿用的砍土镘,一般也比他的大。
  他一边“干活”,一边说一边笑,肆无忌惮,最后还唱起歌来了,有滋有味,有腔有板,他的嗓子可真不错。
  后来不知谁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话,他突然生起气来了,立在那里,噘着嘴像个孩子,不声不响也不干活。过了足足两分钟他对我说:“这人是不好人,这人人不是。”他停了一下,调整了盛怒中弄乱了的语法,告诉我说:“这些人不是人。”
   午饭时候,他不由分说把我拉到他家里去。本来庄子的住房水平低于队部附近的住房,他住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用烂树条编在一起抹上泥就算墙的烂房,更可以说是 倒数第一。他的父母都已老迈,两个小妹年龄很小,这四个人穿的都是破衣烂裳,只有他一个人穿得囫囵、整洁,还颇有式样。泥房外面是烂柴草搭的一个凉棚,凉 棚下面砌起一个土台,土台上铺着一块布满烂洞、裂纹和粘成一络络的羊毛破毡子,毡子上放着一个四角包上铁皮仍然松松垮垮的炕桌,土台边连着锅灶,老太太正 把一大把一大把发了霉的麦秸填到灶里,烟大火小,烧开那一大铁锅水显然是很难的。
  我遵照礼仪向坐在室外土台上的二位老人问好。穆罕默德·阿麦 德的父亲向我还礼和问候的时候,胸腔里发出一种奇怪的沙沙声,而且结结巴巴,口齿不清。他母亲正在害眼病,红红的两只眼睛眼泪哗哗的。穆罕默德·阿麦德却 不耐烦地催我进屋,屋里摆设稍稍好一点,有半新的花毡,有条案,条案上有挑花桌布与大小瓷碗,还有一排维文旧文字的精装厚书,这是不多见的。墙角有镶着黄 色条饰的木箱,墙上还有一个不大的镜框,奇怪的是镜框哩摆着的全部是穆罕默德·阿麦德一个人的照片,有穿俄式多扣学生装的,很天真可爱,还有一张穿西服 的,拙劣地涂上了颜色,照得却走了形。墙上除挂着面箩、和面的木盆、两把未编完的糜秸扫把以外,还有一个大肚的庞然大物——那是一种乐器,叫做都塔尔,我 在来伊犁以前已经去过吐鲁番和南疆,我是见识过的。
  屋里空气潮湿憋闷,我其实宁愿出去到土台上坐,但是他正在认真地张罗着。先是在我面前铺上 了饭单,然后打开黄条木箱,拿出两个小碟,一个碟里放上方块糖和葡萄干,一个碟里放着小馕与小饼干。然后,他从室外拿来一个搪瓷高桩茶壶,从案上取下两个 小碗,给我和他自己各倒了一碗茶:“请,请,请……”他平摊着向我伸手,极为彬彬有礼。从茶色的淡薄上,我又一次体会到这一家经济上的拮据。
   茶虽淡,方块糖、葡萄干种种看来也是历史悠久,但他的招待却是一丝不苟,我也就非常感激地端起茶来啜饮,饮着饮着忽然想起了他的父母,维吾尔人是最讲敬老 的,岂有把老人丢在室外之理。我眼睛看着门口要说话,他已明白,皱着眉对我说:“他们不喝茶,喝开水。”稍待,他又解释说:“在南疆,没有几户人家喝得起 茶。”
  喝了几口,这道程序结束,他拿起一个小碗出去了,一去好大一会儿也不回来,使我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他拿着空碗气冲冲地进来了,他生气地说:“你是北京来的客人,我要不来一碗奶皮子,这儿的人,太不好了,在我们南疆,一家做好吃的,一定把周围所有的人叫来。”
  没有奶皮子,做不成奶茶,但还是一起喝了咸茶,并且吃的是白面馕。我本来中午是带了馕的,但那是包谷馕。在春天青黄不接的季节,中午是难得有白面馕吃的,看来,他已经全力对我进行规格最高的款待了。
   从此,我结识了这位懂汉语的、殷勤亲切又有点神啦巴唧的年轻人。我那时初到维吾尔农村定居,言语不通,心情沉郁,穆罕默德·阿麦德的存在,使我感到了友 谊的温暖。每逢到伊犁河边干活的时候,我就带上馕,到他家喝热茶,就是喝碗开水,也是暖的。我得知,他们全家是五年前从喀什噶尔老城(今疏附县)步行半个 月,从新源那边翻天山来到伊犁地区落户的。由于他天资聪颖又好学,三年前考上了乌鲁木齐气象学校(他告诉我是“空气学校”,当时我正抱着维语课本学维语, 知道“哈娃”这个词既可作天空、空气也可作气象解,替他纠正成气象学校),但这个学校的食堂整天吃吐鲁番产的白高粱面,他吃不惯,加以家里老的老,小的 小,病的病,离了他日子没法过,他便退学回来了,回来后心情抑郁,整天胡打混闹。我也把我的大概情况介绍给他,他立即表示:“我听了心疼得很。”他的 “很”字拉得很大,而且中间拐两个弯。后来他见我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他要说一次心疼,看我吃一次干包谷馕,他也要说一次心疼。有一次队里出义务工,到公社 西面三公里远去修湟渠,中午回不来,周围又没有人家,只好就着西北风和泥沙吃硬馕,他又“心疼”起来,还掉了眼泪。我问:“你们不也都是这样吃的吗?”他 说:“我们惯了,你可是北京来的呀。”
  他正式请了我一次客,是伊犁人最爱吃的“大半斤”——抻条面。他自己和面,做剂儿,抻面。他做抻面(当 地叫“拉面”)的方法与伊犁的旁人不同,伊犁人是先把面剂儿做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然后一一拉细,像毛线缕一样地悬挂在桌角边,然后一锅一锅地煮。他呢,跪 在毡子上,做了一个大面剂儿,裹上油,像盘香一样地盘成一座小山,等到锅开了,他飞快地拉起来,愈拉愈多,愈拉愈长,中间不断,直到拉满一锅的时候,他才 把面从中间断开。他说:“这是喀什噶尔做拉面的方法。”说起喀什噶尔,他满脸的依恋之情。不但面是他做的,菜卤也是他做。“你的妈妈呢?”我问。“她做不 好!”他粗暴地回答。面煮好以后,他倒是很仁义,不但给父、母、妹妹盛好送到手上,而且确实如他所说过的,他推开房门,谁从这儿过他就叫谁来吃。最后,他 自己只剩了小半碗。这时来了一只邻居的黑白花小猫,向他喵喵地叫,他以惊人的慷慨从他的碗里用手捏出一半面条来,喂了猫。剩下的几根面条,他也不用筷子, 就用手指捏着吃了。都拾掇完了以后,他自己又吃了一个包谷馕。
  利用饭后的融洽气氛,我向他进了一言:能不能换个稍微大一点的砍土镘,干活时稍稍多卖点力气。他立刻板起了脸,恶狠狠地对我说:“我不爱劳动嘛!我不是国家干部嘛!我不是积极分子嘛!”
  “那你爱什么呢?”我没气,却笑着问。
  “我爱玩,我爱看电影,我爱唱歌跳舞,我爱看书。”
  “什么书?”
  “爱情小说。我最喜欢爱情啦,我喜欢美,漂亮,我喜欢女孩子。”说着说着他转怒为喜,突然,他向我跪下,给我磕了一个头:“王大人,请不要肚子胀。”在我莫名其妙的时候,他又粗俗丑陋地笑开了。
  笑得突然,止得也突然,他突然停住了笑,问我:“你会跳‘坦萨’吗?”
  “什么‘坦萨’?”
  他抬起两手,做出一个交际舞的姿势。
  我不快地哼了一声。
   “我最爱跳‘坦萨’了。”他哼哼着歌噌地站了起来,一个人前后左右地迈着步子。我当时的心情与交际舞是格格不入的,连看也不看他,于是他改唱维吾尔歌曲 和跳维吾尔舞。然后他气喘吁吁地从墙上摘下都塔尔,一通乱弹,然后把都塔尔乒地一扔,颓然叹道:“每天都抡砍土镘,每天都抡砍土镘,手指头都粗了,还怎么 弹都塔尔呢?”人是不错,可是思想太差劲,我当时想。同时我想起,根据我的一段观察,人们对穆罕默德·阿麦德普遍抱着一种取笑和轻视的态度。当穆罕默德· 阿麦德大说大笑或者出洋相的时候,特别是年轻的男社员,便会互相挤挤眼睛,撇撇嘴,老头儿们也忍俊不禁,有的还摇摇头,最无保留地欢迎他和欣赏他的倒是女 社员,特别是中年女社员。有一次队里开会,有一项议题是改选妇女队长。那天穆罕默德·阿麦德不在,一位有名的健壮而泼辣、刚刚和丈夫打了离婚的女人阿细罕 喊道:“我们选穆罕默德·阿麦德!”一句话全场就爆炸了,男女老幼,全都笑成了一团,我也笑了。
  我又想起, 有一天我从他家喝茶出来, 大队的会计、一只眼睛的伊敏问我:“是到穆罕默德·阿麦德家里去了吗?”当我点头以后,他却大摇其头,并且连连叹气,“哎、哎、哎、哎……”是一种不以为然的腔调。
  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正式请吃“大半斤”,以欢快开始,以兴味索然而告终了。而且,在我告辞的时候,他把右腿别在左腿前,身子扭成了八道弯,上身晃动着,面红耳赤地说:“老王哥,夏天要到了,我的三片瓦帽子再也戴不住了,队上又困难……你能不能借我十块钱?”
   我把十块钱给了他,但心情更加不快了,他借钱的时机和场合使我对他的友谊的纯洁性产生了一点点怀疑。至于帽子,我完全懂,维吾尔人不论春夏秋冬、室内室 外,是都必须戴帽子的。人前脱帽,是极为失礼的表现。而他的那顶三片瓦帽子,确实是不能再戴下去了。但用得了十块钱吗?我怀疑。
  勿谓言之不 预,真是忠言逆耳!就在第二天,公社“四清”工作队队长等一批干部到庄子地里参加劳动来了,他们立即发现了穆罕默德·阿麦德的超小砍土镘。中间休息时,他 们集合了全体社员,然后拿起穆罕默德·阿麦德的砍土镘示众。维族副队长讲了一大套,我听不懂,但是口气严厉,这从其他社员屏息静气、鸦雀无声的状态中可以 体会到。汉族队长拿起他的砍土镘来说了一句话:“这是砍土镘吗?不,这是耳挖勺!”他的话立刻被工作队的翻译翻成了维语,又是一阵大笑。
  穆罕 默德·阿麦德面红耳赤,像发了疯一样地冲了过去。他口若悬河,与工作队干部辩论起来。他还解开自己的腰带撩开衣服让工作队干部看伤口。翻译给汉族队长翻译 的时候我也听见了几句,他不服,第一他说他有病开过刀,维语表达的方法是“吃过刀子”(后来我得知是割过阑尾,本来是很普通的手术,但一般维吾尔人认为 “吃过刀子”的人是活不长的,故这个论据有一定的说服力)。第二他说批评表扬不能光看表面现象,不能不调查研究。他的砍土镘固然小一点,但他去年一年上工 三百四十五天,今年半年出工一百七十天,属于全队前三名,为什么不表扬(后来我得知,他说的这些情况是有浮夸的,但因为他说得冲,就把那几个干部镇住 了)?而同一个队里的××××、××××……(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字,气之长可以与相声演员的“贯口”技巧相比)一贯不出工,为什么不提?为什么越是积 极上工的好社员越是要听训,受批评,而从不上工的人却两耳清静、逍遥自在?再说,去年决算他结余七十多块,七十多块都被超支户用了,队上没钱给他开支,至 今欠着他钱,工作队管不管?不是批评他的砍土镘小吗?拿钱来!他立刻买两把特大号的,一把自己用,一把送给工作队长……
  他的顶撞使所有的人 (包括我)捏着一把汗,因为那个年月不仅在农村,即使在城市顶撞领导也包含着巨大的危险,但显然他以凌厉的口舌在辩论中占了上风。工作队长们开始降低了自 己的调子,倒是长着圆白胡须的作业组长非常照顾领导的面子,适时地站出来把他训斥了几句,宣布继续干活。
  工作队干部有了台阶,离去了,大家一 面干活一面议论纷纷。从人们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一部分人拍手称快,更多的人认为穆罕默德·阿麦德是干了蠢事。又干了一个多小时,太阳还老高,组长宣布收 工,但一律不得回家,以免给人以本组收工太早的不良印象。大家聚在地边抽烟,意思是如果碰到上面有人来检查,就重新下地比划比划;如果没有,等暮色昏黄时 再起立各奔各家。这次照例的呆坐,穆罕默德·阿麦德非常沉闷,连阿细罕和他说笑他也不理。后来阿细罕过来拉他,与他动手动脚,别人笑起来了,他仍然面色阴 沉,不理人。阿细罕无法,回头看见了我,向我求援,哇里哇啦,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叫我劝劝他。我刚走过去,穆罕默德·阿麦德转头说了句:“别理他们!”我 说:“社员们都等着你说笑话呢!”他抬起头,对我说:“你看我这是过的什么样的生活啊!”我看到,他满眼是泪。
  在毛拉圩孜公社,每天我干两件 事:劳动和学习维语维文。所有的维吾尔农民都是我的维语教师,包括他们刚会说话的孩子。一年以后,我已经掌握了大部分日常生活语汇。由于我找到了一本解放 初期新疆省人民政府行政干校编印的《维语课本》,又接到父亲从北京寄来的一本《中国语文》杂志,该期杂志上刊有语言研究所朱志宁写的一篇介绍维吾尔语概况 的文章,在这两本书的帮助下,我对于语法也有了初步知识。因此到六六年春夏天之间,我的维语知识,已经足以用来交际了。
  我渐渐知道,年轻人厌 弃鄙薄穆罕默德·阿麦德,主要是因为他有股子男不男、女不女的劲儿。老年人则嫌他劳动不好。但大家一致认为他是个善良、重感情、聪明的人。这一年中间迁来 两户汉族新社员,他们对穆罕默德·阿麦德尤其满意。因为除了上述优点以外,他还有一个明显的长处:注意维护维、汉团结,与汉族社员亲密无间,沟通了维、汉 社员间的感情,确实做到了有利于团结的话才说,有利于团结的事才做;不利于团结的话、的事,不说、不做。干脆上个纲吧,他是绝无狭隘的地方民族主义的。
  男不男女不女的事我也看出了一点端倪,比如他说话忸怩作态,惊叹词多而且拉长声:喂江,哇那……他又特别爱打扮,留的分头自然卷曲,又长又密。他还说过:“我的头发多好!”这也让我不喜欢。那年月,连女人都不兴打扮,何况男子呢!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一次我问会计独眼伊敏:“他是不是‘艾杰克孜’?”
  “艾杰克孜”是我学会的新词之一,是指一种性变态,汉语叫做阴阳人或者二尾子的。
   伊敏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老王,这话在维语里是最难听的骂人的话了,比骂毛驴子、猪、乌龟头都更严重。”他沉了沉,“主要是他的脾 气,脾气就这样。比如说我们民族的规矩,男人跳舞,上臂的动作都在肩的水平面以下,”他做了几个最常见的舞蹈姿势,“女人跳舞胳臂才在肩以上挥动。”他又 做了几个女人的舞蹈动作,使我发笑。“可穆罕默德·阿麦德呢,偏偏他要这样跳舞。”他学起他的样儿来,是“女式”的。
  果然,原来我不明确,只觉得穆罕默德·阿麦德舞跳得很好,差不多谁家结婚都要请他去跳,但他跳的时候围观的年轻人又坏笑,我也觉着好像有一点不对头,经伊敏一说,恍然大悟。
   “再比如说,我们维吾尔男人没有做饭的,特别是没结婚的巴郎子(此处指小伙子),哪有这样拉面条的?”他又学起他拉面的样子来,“就连骂人,他用的也都 是些女人的话。打架吧,他撞头,而男人打架,可以用拳头,可以动刀子,就是不准撞头……”最后他总结说,“我们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伊敏的话 并没有使我完全信服,例如拉面,为什么小伙子就不能做饭呢?根据我的观察,穆罕默德·阿麦德虽然家境困难,父亲有病,威信、地位极低,但是他有洁癖,类似 拉面条、整理屋子这一类事,他不放心他妈妈去做,而家里又没有一个能干的、年龄相当的姐妹,所以他就把一部分细活接管了。至于粗活,还是由他母亲及小妹妹 们干。但是他毕竟是有一点“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异于常人的地方,而他的这些“毛病”,不可能不引起人们生理上的嫌恶。于是,我决定对他采取保持距离的 方针,遇到他邀请我到他家里去,请十次,我去上一两次,而且去了以后就表示我很忙,不能多坐。他和我说这说那,我也是嗯嗯哼哼,爱理不理的。
   但是他并不介意,始终对我很热情、礼貌、关心。他与我说话,从来不用粗鄙的字眼,而且神情谦和文明。有一次我生病,嗓子哑了,他给我送了五个鸡蛋,急切地 向我论证吞生鸡蛋是治疗嗓子的验方。干活的时候我只要稍嫌沉闷,他就过来搭腔。他好像时时注意着别人,对一切新来的人都负有责任,真像是生产队分工,由他 担任礼宾司接待处干事似的。
  我询问了大队代销店一名售货员,这位售货员原是民族学院毕业生,曾经当过疏附县小学教师,六二年退职回老家——伊 犁的。他在南疆时,是穆罕默德·阿麦德的班主任。他告诉我穆罕默德·阿麦德儿童时期活泼聪颖,功课好,自尊心强,爱激动,各方面发育正常,从十二三岁以后 爱和女同学在一起,出现一点或有的女里女气的现象,并不严重,谈不到有什么“问题”,但他因而被人瞧不起,是事实。
  我又问我的老房东,既是队委委员、又是虔诚的穆斯林的我的房东老大爷,他对这方面的情况只字未挂齿,只是说:“他们全家都老实巴交,只是他,太调皮。”又感慨说:“现在的年轻人,没受过苦,光知道享福。我们年轻的时候……”
  房东老大娘插嘴说:“穆罕默德·阿麦德的母亲,各方面都好,就是鼻子太糟糕……”
  “她老是流清鼻涕,她要是做饭鼻涕就往面盆里、锅里、碗里掉。”说得我们都笑起来了。
   随着我维语知识的增进,我也听懂了穆罕默德·阿麦德与女社员在一起时说的那些调笑的话了。我的天,太可怕了,那种粗鲁和肮脏确实能把我吓一个跟头,虽然 我也完全不是什么清幽细腻人儿,有一次他又和她们胡说八道,我皱起眉头转过身去,以维持“非礼四勿”的儒训,我的反应被他注意到了。干活的时候他对我说, 本星期六他要请几个艺术家(即能歌善舞者)到他家坐坐,希望我也去。我干巴巴地回答说:“不。”他噘起嘴说:“这次你要不来,我可肚子胀了!”我就模仿当 地社员的说法回答说:“肚子胀了,放几个屁就好了!”他听了我的话一怔,往后退了一步,显出那种惊异、失望、难受得几乎是恐惧的表情。他哭丧着脸看着我像 看一个陌生人:“老王哥,您……”他喃喃地说。我只好一笑。
  收工以后,他沉重地对我说:“唉,老王哥,您干什么要学习这个维吾尔语呢?您学这个维吾尔语又有什么必要啊?我真不愿意您学会我们的语言啊!”
   他的话使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我解释说学维语是为了向维吾尔族贫下中农学习,学习维吾尔文化,增强民族团结……他打断我说:“不,不,不!您不应该听懂我 们那些脏话,您是从北京来的干部,那些话会污染您的耳朵。瞧,您也说起这些脏话来了,我真心疼啊!您如果学维语,就学那些文明的、美妙的、诗一样的话好 了,您知道纳瓦依吗?”
  我摇摇头,于是他向我介绍了中世纪维吾尔族伟大诗人纳瓦依的情况,他把我拉到他家,从条案的精装书丛里拿出一本又厚又 重、如果是汉文大概相当于五十万字篇幅的书《纳瓦依》,他问:“老文字您认识吗?”我点点头。“这本书我看过五遍了, 作者是苏联乌兹贝克斯坦的阿衣别克, 您看您看。”他匆忙地翻着书,“这就是纳瓦依诗里的两句。”他先用维文朗诵,再给我逐字解释,诗是这样的:
  烛光虽小,却照亮了一间屋子
  ——因为它正直,
  闪电虽大,却不能留下什么,
  ——因为它弯曲。
  他读纳瓦依的诗的时候半闭着眼,一副沉醉的表情。
   “您看您看。”他又翻出了几张插图,“这就是女主人公狄丽达尔,狄丽达尔多漂亮啊!你看这风景,这池塘,这花和草,多像我们喀什噶尔啊!阿尔斯兰爱上了 狄丽达尔,却受到暴君苏里坦的破坏,勇敢的狄丽达尔杀死了卫兵,从王宫里逃跑了。奸臣阿拜克抓住狄丽达尔要把她处死,但是担任过宰相的纳瓦依把她赦免了。 老王哥,你看看吧,书上并没有这样说,但是依我的看法,准是诗人纳瓦依也爱上了狄丽达尔了,那么漂亮的丫头!要不为什么纳瓦依那么快就赦免了她呢?”
   从此,穆罕默德·阿麦德成了我读的维文文学书籍的主要供应者。他帮助我解决文字上的疑难,同时与我一起对书的内容进行热烈的讨论。以我的看法,阿衣别克 的《纳瓦依》不能算是写得非常好,语言还不如他写的另一本书《圣血》。至于说书中的纳瓦依也爱上了狄丽达尔,更纯属穆罕默德·阿麦德的独家发明。但穆罕默 德·阿麦德对于纳瓦依的崇敬,对这本书的热爱,对书中人物命运的关切,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纳瓦依的许多诗句,特别是他的“忧伤是歌曲的灵魂”的名 言,确实使我五体投地。后来我不无嘲弄之意地想到:原来不是几个世纪以前的大诗人、政治家纳瓦依,而是这个叫人哭笑不得的穆罕默德·阿麦德爱上了书中的狄 丽达尔,瞧他说起狄丽达尔时半闭着眼、温柔多情的样子,活像刚刚得到了那位天仙般的少女的一吻呢。
  我从他那儿还借到过高尔基的《在人间》、奥 斯特洛夫斯基的《暴风雨中诞生的》(维文译名是《暴风的孩子们》)的维文译本。还有一位吉尔吉斯作家原著的《我们时代的人们》,写得好笑极了。特别是塔吉 克作家艾尼写的《往事》,对于布哈拉经院的记述,确实漂亮。还有一位哈萨克作家写的《骆驼羔一样的眼睛》,也很动人……就这样,穆罕默德·阿麦德帮助我认 识了维吾尔乃至整个中亚细亚突厥语系各民族语言、文化的瑰丽,他教会了我维吾尔语中最美丽、最富有表现力和诗意的那些部分。我将永远感激他。
   六六年夏,大学因“文化革命”而停止招生,我们队来了一位维吾尔姑娘、高中毕业生玛依奴尔。她爸爸原在某县当干部,据说当过科长,后因“有问题”退职,现 在我们队劳动。他的家要比一般农民富得多,妻子腕子上戴着手镯,耳朵上挂着宝石。他家里有崭新的铜床、缝纫机和自行车。玛依奴尔本来在伊宁市寄宿中学读 书,一心要考大学中文系的,结果,运动来了,还乡生产。
  玛依奴尔个儿不太高,很壮,面色白里透红,眉眼舒展,脸型随她爸爸,略显扁平,经常穿 一件浅色衬衫,深色裙子,短袜套,白色或蓝色球鞋。她的脚很大,更显得青春焕发,有劲。她举止大方,虽有头巾却常常把头发露在外面。裙子下面的腿也赤裸着 一部分,一派城里人、中学生的气派。在农村,是没有哪个女人敢露出头发和腿来的。
  很快就传出了玛依奴尔与穆罕默德·阿麦德相好的说法。不用 说,对于玛依奴尔,穆罕默德·阿麦德更是格尽礼宾和接待的职守,他们两个一见面就说到一块去了。干活的时候抬“抬把子”(一种运重物工具,不用肩挑,而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用手抓着抬),本来大家都是男找男、女找女结伴的,偏偏穆罕默德·阿麦德与玛依奴尔组成一对,玛依奴尔在前,他在后,一面抬土,一面还一唱 一和地哼着歌儿,那样子真像学生下乡义务劳动。说实在的,有了这位洋溢着活力的玛依奴尔,倒是带动他干活时多卖了不少力气。我注意到,他那把微型砍土镘也 不拿出来了,而是用了一把他大妹妹平常用的略大一些的砍土镘。他和女社员的下流谈笑也中止了,相反,在玛依奴尔面前,他彬彬有礼俨然学长。
  他 们两个交换书看,玛依奴尔汉文比他好,能看汉文小说,给他讲过好几个汉族古代历史故事,像“晏子使楚”、“二桃杀三士”,他听起来非常入神。“老王哥,我 要学汉文,借我一本书看吧。”他对我说。我能给他什么书呢?只有那么几本。 他学了两天,不耐烦了,“攻击”起汉语来了:“什么汉语,枪也是qiang,墙也是qiang,抢也是qiang,让人笑死了!”
  有时候工间 休息时他们脱离开“群众”,躲在一边互相教唱歌。玛依奴尔教穆罕默德·阿麦德用汉语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和《我们走在大路上》,他学得很快,但常常在每一 句歌词后面加一点维吾尔音乐式装饰尾音。他教玛依奴尔唱喀什噶尔的民歌,这些民歌当时是属于应“破”的“四旧”的范围的,所以当他们俩唱这些歌曲的时候, 我总有点惴惴不安,东张西望,客观上起了替他们望风的作用。遇到远远有什么可疑的生人,我便制止他们:“别唱了!”两个兴高采烈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地抬起头 来望着我,那种纯真无暇的神态真叫人高兴。我觉得,有了穆罕默德·阿麦德,玛依奴尔的学生生活好像恢复了。他们有时候还相互出智力测验题,在土地上用树棍 画三角形和圆呢。但农民们却觉得看不惯了,同时在一般舆论里,颇有一种对穆罕默德·阿麦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不平。
  我个人倒是很为他庆幸。我希望玛依奴尔能把他带得更勤劳、正派一些。我同时窃以为,通过与玛依奴尔的相好,他那些不健康的心理举止将得以校正过来。
  但是传出来了玛依奴尔父亲的声明,说是娶他的女儿没有一千五百块钱的聘礼和五十尺布票是办不到的。
   有一次,工间休息的时候穆罕默德·阿麦德帮助玛依奴尔去寻找一种叫做“牛奶草根”的维吾尔女孩子喜欢用来咀嚼洁齿的植物,独眼伊敏走过去开了一句玩笑, 穆罕默德·阿麦德狂怒得像一头见了红布的牛。他一头向伊敏顶去,伊敏早有准备,轻轻一躲,结果穆罕默德·阿麦德自己摔了一个马趴。大家过去劝阻,玛依奴尔 也吓呆了。穆罕默德·阿麦德摔了一脸的血,我把他扶回了家。劝慰之后,我问道:“你是喜欢玛依奴尔吗?”
  他苦笑了,接连摇头:“怎么可能呢?我家里是什么样?她家里是什么样?我能娶到她吗?”
  “可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成家的事了,你有二十四五了吧?父母老了,妹妹小,家里没人照管……”
  “不,我不结婚,我一辈子也不结婚。”他的回答使我一阵反胃,我又想起那些对于他的传言来了。
   “依我现在的状况,又有什么样的丫头能跟我呢?上个月五大队的一个姨姨来给我说媒,后来一问,原来那个丫头从小长秃疮——是个秃子。姨姨介绍说,那丫头 戴上头巾并不难看,我哭了,我大哭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梳着自己的鬈发,“我现在好一些了,你别走,我给你做饭吃……”
  我没吃,心里觉得什么味儿都有。
   渐渐地,我发现玛依奴尔也与他开始疏远、保持距离了。他的小砍土镘也就重新换回来。不久,发生了玛依奴尔的父亲逼婚和玛依奴尔逃婚事件。她父亲贪图财礼 把玛依奴尔许配给伊宁市一个木匠。玛依奴尔不干,找穆罕默德·阿麦德商量,然后玛依奴尔就不见了,都说是穆罕默德·阿麦德帮她跑掉了的。对于这种说法,他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玛依奴尔的爸爸找他,他对玛依奴尔在哪里不置一词,但据理力争,批评玛依奴尔的爸爸包办子女婚姻不对:“你这是卖女儿!你这是毁掉你女 儿的终生幸福!你这是违犯婚姻法!”
  “乌龟头!你还给我讲婚姻法?你才违犯婚姻法呢!你是卖……”底下的辱骂是不能写下的,维吾尔语中最下流的话,我也是从与穆罕默德·阿麦德有关的事情里听到的。
  他这次没有撞头,他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垂着头。打架只能和平辈打,骂架也是如此,对上一辈人,他保持着应有的礼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只是沉默着。
  玛依奴尔的父亲威胁说,如果三天之内穆罕默德·阿麦德不把他女儿交出来,就把穆罕默德·阿麦德像宰一只羊一样地宰掉。“我挤干你的血!”前科长大喝道。
   但是穆罕默德不为所动,当然,他的血也照样在他自己的血管里奔流。半年以后,玛依奴尔回来了,她显得大多了,也漂亮多了。他父亲终于让步了,退了那个木 匠的婚。我悄悄问玛依奴尔前一段跑到哪里去了,她说:“还是穆罕默德·阿麦德哥好!他给我买了汽车票又写了信指了路,这半年,我躲在他在尼勒克县的一个远 亲那里。我本来还不敢跑呢,是他给我出主意,打气……真是个好人啊,可惜……”她摇摇头。谁知道她说的“可惜”都包含了些什么呢?
  又过了半 年,玛依奴尔与七生产队的文书雅阔甫结了婚。雅阔甫高大健壮,文化不大高,但人很聪敏,最近又入了党。他早先在察布查尔林场放木排,家里颇有积蓄,他家的 苹果园和葡萄架,果木品种都是最好的,家里只有一个寡母,对他极为疼爱。我也不能不承认这确实是玛依奴尔的佳偶。
  玛依奴尔办喜事那几天,穆罕 默德·阿麦德的话特别多,和男男女女胡打胡闹胡笑,和阿细罕撕过来滚过去,无所不用其极,以至有人说他在去伊宁市的公路上捡到了一块手表,都快乐疯了,胡 闹只要一停下来,他的神情便充满沮丧(也许只有我注意到他的神情了吧),而他一旦发现我心疼(我也终于为他“心疼”了)地看着他,他就立刻找人胡骂乱笑地 出一通丑。“这样的人实在不可救药,怎么能配玛依奴尔呢?”连我也这样想了。然后他得了整整半个月的牙痛病,左下巴肿得老高,叼着一个手帕角淌口水,样子 真是难看极了。
  后来,当有的社员用同情的口气说起穆罕默德对玛依奴尔的情义,为玛依奴尔的幸福而不辞劳苦艰险,但最后他白辛苦一场,一无所 得,玛依奴尔还是嫁了别人的时候,独眼伊敏取笑说:“那有什么办法?他能娶丫头吗?他只能嫁……”他中途停止了笑话,知道那笑话是太恶毒了,但还是有许多 人笑了起来。
  穆罕默德·阿麦德一家渐渐在伊犁地区站稳了脚跟,有点家底了。伊犁河谷,这是多么富饶的地方,尽管“文化革命”搞得全国都乱糟 糟,伊犁河谷的少数民族农民相对来说还算比较逍遥。尽管对于农民的生财之道关卡重重,但与内地汉族农民相比,这儿少数民族农民的日子,也还算有点相对的灵 活性。养头奶牛,养只羊,栽棵葡萄,编个扫把,马马虎虎还是可以挣下几个钱。加上从一九六五年以来,自治区党委号召各地搞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规划建设,“文 化革命”中,这个规划建设并没有停止,所以这里的农村尽管问题很多,积极性调动不起来,但生活仍然在慢慢腾腾地运行,有它相对的稳定性。这样,到了一九六 九年,包括穆罕默德·阿麦德家在内的大多数农民,在庄子附近统一规划的地段上,按每家九分地的标准(这是关内汉族农民做梦也不敢想的)修建起自己的新房庭 院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穆罕默德·阿麦德显得不那么活跃了,他起早贪黑地在生产队干部和众位社员的帮助之下和泥、打土墙、脱土坯,买梁木和椽子、苇席,买 石灰,垒墙,做门窗……总之,勤劳的理顺大所难以完成的大业,懒惰的穆罕默德·阿麦德却正在顺利地完成着。
  其实,也不能说他懒惰了,光土坯他就脱了好几万,等到上顶子的时候,他都快累成个黑瘦的小老头儿了。
  社员们全力以赴地给他帮忙,否则光靠他自己盖房,没门儿。其中帮忙最多的人之一是独眼伊敏。据说由于独眼伊敏的奔走,他买建筑材料节省了一百多块钱。到上顶子的时候,包括我在内,有二十几个人给他帮工。
   他真心感谢大家,再也不发那一套扬南(疆)抑北(疆)的牢骚了。房子基本完工以后,他做了一大锅抓饭,招待我们这些为他的房子出过力的人。吃过抓饭以 后,每四个人面前摆上一盘爆炒羊肉,放上一瓶“伊犁大曲”。六九年,酒是稀罕物,这也是伊敏帮他搞的,大家顿时活跃起来。
  酒过三巡,醉眼惺忪的我们唱起来了。大家唱完了以后,穆罕默德·阿麦德突然清了清喉咙,大声唱道:
  在我死后,在我死后你把我埋在哪方?
  埋在大道旁?哦,我不愿埋在大道旁,
  那里人来车往,人来年往是多么喧嚷。
  埋在戈壁上?哦,我不愿埋在戈壁上,
  那里天高地阔,天高地阔是多么荒凉。
  他的歌使我一惊,新房落成,是喜事啊,怎么唱起这样丧气的歌儿来呢?而且他唱得非常好,没有那种女声女气。
  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好像明白了,便悄悄用汉语对我说:“盖房有什么意思,我真想去当特务!”
  他的“特” 字发成“tie”音,好像是说当“梯益鹅务”,非常好笑。我当时只当做他又犯了疯病,胡说八道,根本没往心里去。
  谁知道他后来的命运竟真的和“梯益鹅务”有了点关系呢!
  一九七○年,进驻了由贫下中农代表、下乡知青、兵团农工组成的宣传队。我的房东老大娘称之为“多普卡”队,开始我还以为是一个俄语借词,后来才知道是“斗批改”的维化读法。
   这个“多普卡”队一进村,不到两个星期就抓出了一个“反革命集团”,他们这个“集团”是怎么抓出来的,至今对我是一个谜。反正公社、大队都开了好几次斗 争会。每次会上“反革命”都满满地站一台,不但有“喷气式”,而且上手铐,绑绳索,惊心动魄。本大队这个“集团”的首领说是前科长、玛依奴尔的爸爸(按: 平心而论,揪出来的很大一部分人倒是多少有点劣迹民愤。总之,也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成员愈揪愈多,没几天,“多普卡”队正式宣布,穆罕默德·阿 麦德是反革命集团成员,任反革命集团的“特务”。穆罕默德,阿麦德被叫到“多普卡”队去夜审,据说给他上了手铐,抽了他几鞭子,不但审问了他的“特务”问 题,而且审问了他的生理状况——是不是阴阳人。知情的人说,与前科长等“骨干分子”相比,他的皮肉之苦算是相当轻的,但他惨叫得厉害,又连连叩头,洋相百 出。关于特务问题,他承认他确实说过想当“特务”——“梯益鹅务”;关于生理状况,他保证无异常,只要宣传队“饶我这一小勺血”(犹汉语“饶我一条狗 命”),他一定立即娶妻,秃子瞎子哑巴都行,而且一年之内一定生个孩子给宣传队看。
  开始,对穆罕默德·阿麦德被宣布为特务,我也有些紧张,这 究竟是什么事啊!特务,这可不得了啊,后来又感到不解,“反革命集团的特务”,这是什么意思呢?是“反革命集团”把他从喀什派到我社我队来当特务的?难道 真的和克格勃或者美国、台湾挂上了钩?这实在无法想象。及至后来听到“审讯”情景,更是急不得恼不得哭不得笑不得。传出来的报道里最绝的还在后面呢,据说 在穆罕默德·阿麦德保证娶妻生子以后,负责审讯他并抽了他一鞭子的一位“多普卡”队积极分子问道:
  “那你能保证孩子是你的吗?”
  “我保证孩子一定长得像我,再不信你们可以派人……”底下的话不能记了。
  抽他一鞭子的疾恶如仇的积极分子也噗地一笑,估计那笑容是美的,后来据说还教育了他一顿,教育内容有一项,就是以后再不要看“乱七八糟的小说”。第二天穆罕默德·阿麦德把全部小说上缴了。
  不久,传来了北京周总理的指示,定“反革命集团”要报中央批准。这也是使我至今感到惊叹的,总理在北京,却能掌握这里的情况,救了这里的多少人!“多普卡”立刻如撒了气的皮球,像牛一样开始的“反革命集团”,却像耗子似的结束了。
  “多普卡”队工作后期,需要清理文件,不知道怎么发现了我这个“人才”,队长宣布可以对我“控制使用”。我有幸与闻机要一个时期,看到了有关穆罕默德·阿麦德的维文罪行材料,材料很简单,全文如下:
  穆罕默德·阿麦德,男,二十八岁,南疆疏附县人,家庭出身贫衣,文化程度中专肄业。
  该犯一贯思想反动,好逸恶劳,崇媚资、修,在一九六九、一九七○年曾两次宣称要当特务,实属丧心病狂,罪大恶极。处理意见:建议处以极刑,或无期徒刑,或有期徒刑,或管制改造。
  后面有几份旁证材料,第一份便是独眼伊敏所写。关于独眼伊敏以及这份别有特色的“罪行材料”特别是近乎荒诞的“处理意见”,那将是另一篇小说的素材了。
  尽管这个“多普卡”队确实搞得很糟,完全可以称之为解放以来最最糟糕的宣传队,至今臭名不散,但相当一部分社员说:“这回把穆罕默德·阿麦德收拾了个美!”他们似乎认为,这个“收拾”对穆罕默德·阿麦德还是有益的和必要的。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我见到了穆罕默德·阿麦德,他形容憔悴,态度“老实”。我没有和他多谈,也无法多谈,可能我也不敢或不愿与这个有过“特嫌”的人过往太密吧?不久,我就离开伊犁,到乌鲁木齐南郊上“五·七”干校去了。
   七三年,我们全家从伊宁市迁往乌鲁木齐,我回伊宁市搬家,行前我到毛拉圩孜和乡亲们正式告别,穆罕默德·阿麦德闻讯气喘吁吁地赶来,要我到他家吃晚饭。 但为搬家事我必须当晚赶回伊宁市,不能从命。他神态怅然。他还塞给我九块钱,并说起了六五年借过我十块钱的事,他说他一时实在找不出第十块钱来了,准备等 他不久去南疆娶亲路经乌鲁木齐时给我带点土特产。我完全忘掉了借钱的事,他的还钱反而使我不安起来,联想到八年前借钱的场合和我的不快感,更觉得惭愧,所 以我极力推辞,但他还是坚持还了这九块钱。我想,这大概也是维吾尔人的一种礼法吧,人在,早还账晚还账可以不那么认真,人走了,那就要清清楚楚。
  也是这一次,我终于听到了他即将卖掉奶牛去南疆娶妻的消息,我高兴地祝贺他,他漠然。
   一晃,就过去了八年。这八年,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个人的境况也大不相同。七九年以前,在乌鲁木齐我一直没有见到他,也不知道他媳妇娶上了没 有,一直到七四年我还念叨过几回,后来也就不提了,及至到了北京,公私诸事,每天都是铺天盖地,我如牛负重,顾不上想到他。偶尔见到远道而来的新疆朋友, 特别是少数民族朋友,我们也会一起回忆一下新疆的事情,也会提及毛拉圩孜公社的某人某事,但我很少提到过他,他能算个什么呢?
  一九八一年九 月,我重访阔别了多年的伊犁和毛拉圩孜公社。在伊宁市,不论是老客运站旁的自由市场,还是绿州俱乐部前深夜点着电石灯卖土造啤酒和葵花籽的儿童,不论是斯 大林街与解放路交接处的食品二门市部从丰富变得萧条、又从萧条变得充实而且琳琅满目的柜台,还是州党委画着镰刀斧头的办公灰楼,也不论是街道两旁白杨树下 潺潺流着清水的小渠沟,还是小渠旁卖莫合烟的道貌岸然的长须老汉和刘晓庆的翻印影照,都使我觉得亲切、留恋、感慨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
  踏 上毛拉圩孜公社的土地,更使我百感交集。想不到,来到这里我几乎迷了路。六五年(就是我初来的那一年)制定的建设五好新农村(好条田、好林带、好道路、好 渠道、好居民点)的规划业已全部完成,包括我住过的旧房子已全部拆除。我和穆罕默德·阿麦德所属的三大队第五生产队的地与第七生产队进行了部分调换,原来 五队队部附近的田地与住房地给七队,换回了七队在伊犁河沿的农田。这样,五队的全部活动领域,都迁到原来的小庄子一带了。
  我终于在新房新桥新 树处找到了通往庄子的旧路,笔直的大土路,是我们当年修的。现在路上行走着的除了当年常见的皮轱辘与四轱辘马车和高轮牛车以外,还有当年未曾见过的一辆又 一辆大队属与公社属卡车,还有一辆崭新的既可以坐乘六人又可以拉五百公斤货物的日本进口的生活车,而大大小小的自行车,几乎全部取代了当年代步的毛驴。
  大路两旁的十行白杨树呢?这些当年我和穆罕默德·阿麦德等人一起栽下的瘦骨伶仃的小树苗子,已经都变成了参天的巨人。说实话,当年看到树苗子那副可怜相,我颇怀疑过它们能不能活下去,现在呢,脖子仰酸了还看不全一棵树的树冠和树上的鸟雀喽!
   然后是我们挖过土的综合水磨,这个水磨从六五年底开工,六六年秋天“文化革命”开始以后由于队里闹“夺权”停下来了,此后上上停停,变成了持久战与消耗 战。光州上的技术员就请来了好几趟,每次都要杀鸡宰羊拉面焖饭伺候。直到七一年我去干校前夕才完成了第一期工程。报上发了消息,说是证明了文化大革命不但 不妨碍生产,而且革命就是解放生产力,就是促生产……现在的水磨,包括磨面、舂米、榨油、弹花的全套设施。虽然队里已经实现了“电气化”,有更加方便迅速 的电动粮棉油加工设备,但水磨收费要便宜得多,所以这里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当在人群中发现了老相识,我也被人群发现以后,一连串握手、问候,让人激动得 喘不过气来。
  愈走近庄子,农村的变化就愈显著,我也就愈发惦记起穆罕默德·阿麦德来。过去荒芜杂乱的伊犁河沿,现在多么繁荣了啊!房屋院落成 行,医院、学校、供销门市部、农具仓、粮仓、马鹿饲养场……俱全,电灯电线,好一副热闹景象。只是不知道穆罕默德·阿麦德怎么样了。得知这里已经实行了联 产计酬、专业承包,再一想起他那个“耳挖勺”似的小砍土镘和那副“软、懒、散”的样子,心想,一搞责任制他恐怕要饿饭、卖裤子吧?
  他的院子还 在老地方,但我也是在一个小孩子引导下才找到的。首先看到他的新院门,有一个小小的遮雨的门楼,门是两扇,漆上了酱色油漆,还有圆圆的一对铜门环,颇有点 讲究。我刚一推门,就传来了看家狗的凶恶的吠声,一个穿着红背心、秃头、两臂肌肉发达、伏着身在一辆倒扣在地上的拉拉车上干活的庄稼汉回过了身,这,还没 等我反应过来,他叫了一声:“老王哥,是您吗?是您在这里吗,您还在吗?”
  这就是穆罕默德·阿麦德吗?是他,是他啊!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拉着 长调,然而他的形象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农”了,色彩鲜明的背心掩盖不住他的秃顶,满脸的皱纹,脸孔不像原来那么黑,而是黄多了,下巴似乎有一点下垂 ——他胖了,但腮部肌肉显得松弛,满脸的黑胡子茬儿,特别是眼睛,眼睛已经远远不像从前那样活动,那样洋溢着幻想、热情、调皮捣蛋而又时而灰心丧气的明明 灭灭的神采了。倒是他两臂的肌肉,显然比原来健壮多了,整个腰板也显得粗实了些。
  “这不就是我吗,我在呢。我这不是来了吗?”我用在北京已经变得生疏、一到这块土地上立刻又变得纯熟了的维吾尔语回答,“怎么样,你可好?身体健康?老爹和老妈妈呢?妹妹可都好?你成家了吧,有妻室儿女了吗?他们在哪里?”
  他一一回答:“好好,好好,感谢真主,托党的福。爸爸已经过去三年了。妈妈还很硬朗。两个妹妹都出嫁了,大妹妹已经有了孩子。我是七三年结的婚,有两个儿子,妻子回南疆探亲去了……”他一面说,一面摘下挂在葡萄架上的硬盖帽子往头上戴。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
  “唉,老王哥。”他又摘下了帽子,让我看他的秃顶,“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又有多少办法?从娶了媳妇以后,我年年掉头发,这不是,都成了秃子了,唉,唉,唉!”
  他的话仍然像从前那样好笑,然而他自己一点也不笑,一副一板正经的样子。
  他的房子在原有基础上扩建了两间,这两间布置得非常漂亮,新花毡,单人铜骨床上整齐地叠放着新被褥和好几个大枕头,大枕头掖进去下两角而揪出上两角,斜靠着墙置放着,形状像个大元宝。条案上有一台名牌收音机,屋里还有缝纫机。
   墙角上悬挂着的是他妻子的镶在镜框里的照片,年轻而又俊秀,辫子长长的,一双眼睛似乎像受了惊的黄羊。他规规矩矩地并起两腿,跪坐在毡子上,臀部压着自 己的脚后跟,一副标准的敬客的姿势。他告诉我,他七三年经乌鲁木齐去了南疆喀什噶尔,为了节约住宿费,不敢耽搁,没能去找我。去到疏附县以后,由于他带的 钱不多,娶不上太好的媳妇,最后别人给他领来了一个骨瘦如柴,脸上、脖子上、身上都长着白癜风的小丫头,他实在不想要,但一想到家庭的实际困难、周围的舆 论,只好把这个丫头拿走了(维语讲到娶媳妇时用的这个词儿,可译成“取”,即娶,可译成“拿”,也可译成“买”,这里,这几个意思都是贴切的)……
  “她哪里有白癜风?漂亮得很呀!这不正是你的狄丽达尔吗?”我指着照片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狄丽达尔。”他巧妙地回答说(“狄丽达尔”可译作“心上人”),“那是后来,她的病好了。”他回答的时候脸红了一下,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呢。
   ……见过了老太太和欢蹦乱跳的两个小子以后,来了许多人,“大半斤”、爆炒、伊犁大曲,同样的乡亲的心。席间,我问候他的生活情况,他的话很少,别人代 答加以评议的却很多。人们抢着告诉我,穆罕默德·阿麦德这些年是彻底改邪归正了,像个庄稼人一样地劳动,一样地过日子,而过去的那些毛病,都改掉了。说这 些时,他静静地听着,有时还笑一笑,表示他的首肯和并不避讳谈自己的变化。当我问到实行联产计酬以后他挣得上钱挣不上时,独眼伊敏代答说:“老王哥,你放 心吧!这儿一贯彻按劳取酬,穆罕默德一夜之间就换一把特大号砍土镘,这个贼娃子(犹汉语“这小子”)奸着呢!”
  “那把小砍土镘呢?留下展览,作大锅饭的见证吧。”我说,大家都笑了,但穆罕默德·阿麦德没有笑。
   后来话题集中到他的妻子阿娜尔古丽身上,伊敏说:“这件事穆罕默德·阿麦德办得实在胡涂!阿娜尔古丽从那个吃不饱肚子的南疆来到咱们伊犁,也长胖了也出 息了俊了。穆罕默德·阿麦德花了不少钱请维医给她治疗,病也治好了,当真像一朵石榴花开了(阿娜尔古丽本意是石榴花),却把她放走了……穆罕默德·阿麦德 兄弟,这次走的时候你给她带上了多少钱?”
  “三百块。”他嗫嗫嚅嚅地回答。
  “那就更不回来了。”伊敏叫道,“她一定拿这一笔钱给她弟弟办婚事去了!”
  “算了,南疆现在也富啦。”玛依奴尔的丈夫,七队文书雅阔甫插嘴说。
  “那就更不回来了,南疆富了,人家何必还往北疆跑!”伊敏的逻辑是颠扑不破的,不论怎么说,阿娜尔古丽不会回来了。
  穆罕默德·阿麦德的神色确实有一点优伤,为了换一个话题,我建议他打开收音机,听听歌曲。
  美妙的维吾尔歌曲在室内响起来了,他听着这些歌,却失去了当年对于歌舞的迷恋冲动,他的眼神是呆滞的。人们告辞以后,我们拧低了音量,彼此谈了很久,我决定,就在他家过夜了。
  后来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希望你不要生气。”我说。他连忙摇头。“六九年你说要当特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果真想给外国……”
  “没有的事!”他果断地一挥手,脸上显出了一丝笑意,“那时候我很寂寞。”他解释说,沉吟了一下,“你知道我爱看电影,我看电影上那些特务的生活倒挺有意思,搂着美女,戴着黑眼镜,又开汽车又坐船……我就胡说起来了……唉,年轻,不懂事,傻瓜蛋呀!”
  我不由得笑了。
  “他们好厉害呀, 老王哥, 把我吓死了。”他回忆起那不快的事情,就这样“批评”了“多普卡”队。
  “那那……你那身西服呢?你不是有一张穿西服的照片吗?”为了使他不再想那伤心的往事,我连忙胡乱凑了一个新问题。
  “我哪里有西服。那是照相时和一位老师借的。老王哥,你说我穿西服好看吗?”他的眼睛有点亮了,当年的穆罕默德·阿麦德似乎有点影子了。
  “好看,好看!”
  “……可惜,在阿娜尔古丽面前我也没穿过一次西服,只要是她回来,我一定做一身西服去。”
  “……她不会不回来吧?”
  “难说。”他摇摇头。
   他告诉我,阿娜尔古丽嫁给他的时候只有十六岁,是虚报了年龄才领到了结婚证的。初到他家,阿娜尔古丽想妈妈,想弟弟,想南疆,整天地哭。她是因为父亲死 了,生活困难,她自己条件又不好,才跟了他到伊犁来的。开始时,他并不喜欢她,她哭得他可怜起她来了,就对她愈来愈好,给她做拉面,给她讲维汉两个民族的 故事、笑话、寓言,“我还给她学电影里的‘特务’的样子,终于把她逗笑了。”他说着,回忆着,欣慰地笑着,“这几年,农村富了,她也发育得丰满了,病也好 了……”
  “现在,我配不上她了。今年她才二十五岁,而我呢,已经是老头子了。”他指指自己的秃顶。
  我算了算,他不过是三十九岁,我说:“你离老还远着呢!她要再不回来,你就去南疆找她去吧!”
  他苦笑了,“那有什么意思,强拽过来的还能是狄丽达尔吗??……她已经给我生了两个大儿子了,这家业也是她帮助我挣下的,即使她不回来,也算对得起我了……何况,我在这里的名声……不太好。”他满眼是泪。
  我无言地看着墙角的照片,维吾尔人挂照片的这个位置可真艺术,不在某一面墙上,而是专门挂在两面墙形成的夹角上。难道她也和玛依奴尔一样,最后还是要把穆罕默德·阿麦德抛弃吗?不至于吧!不,不能啊……
   忽然,他的两眼发直,抬起臀部,直着腰大声说:“如果她明年再不回来,我就把孩子交给奶奶,卖掉我的奶牛、羊、毛驴、拉拉车和这个铜骨床,我要流浪去, 在我们的母亲祖国,在我们伟大的祖国流浪!”“伟大的祖国”几个字,他突然改用汉语说,他的两眼发出了邪而热的光,他站起来,用朗诵诗式的腔调喊道:“我 要去北京、上海、哈尔滨、广州,还有香港……”
  他拿下都塔尔,拨动两根琴弦,唱起来了:
  我也要去啊,我也要云游四方,
  我要看看这世界是什么模样。
  我要看看这世界是什么模样。
  我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我要越过高山和大江。
  安拉会佑护我吗?能不能平安健康?
  我愿能够归来,或许能回来,
  回到这个生我长我的地方,
  回到我亲爱的故乡!
  这个歌儿我也会唱,已经好久没有唱过也没有听人唱过了。看他现在唱得多么来劲、忧伤、邪性啊。哦,穆罕默德·阿麦德,你还是穆罕默德·阿麦德,你还是穆罕默德·阿麦德啊!
6月27日

生菜丰收

托唐锦赟同学的福,今年承包了一小块菜地。
最近第一轮生菜大丰收,想尝尝鲜的速来我家领取。腾出地来我们好种下一波~

6月22日

微波年会 IMS2009 见闻 伊藤老师

每次年会,有些大佬,是一定会见到的,比如伊藤老师。

伊藤老师个子不高,确切的说是有点低,而且大概是有关节炎的缘故,看起来比较僵硬。他总是一个人提着包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看起来着实是其貌不扬。但伊藤老师的江湖地位很高,从业四十年,发表过无穷多的论文,还曾经是MTT(微波理论与技术协会,我们的行会)的主席。大家见了他都毕恭毕敬。

伊藤老师地位之高,去年就有所领教。那个时候我在会场无聊的瞎转,看到一个session结束,伊藤老师走出会场,在门外不远的地方站定。然后又有数名教授鱼贯而出,分列在伊藤老师的两侧,毕恭毕敬,一言不发。这个场景很像老师要给学生训话,我也以为伊藤老师要说些什么。哪知道他一句话没有,扭头走了... 剩下两排教授们,面面相觑,无比尴尬。那个场面,是相当的冷,相当的冷。。。

伊藤老师不仅动作比较僵硬,言语也比较僵硬。据说某年他主持一个报告,来讲的是一个开山始祖级别的老爷爷。始祖年事已高,但仍然非常健谈 (这个好像是个很致命的组合),有条有理,滔滔不绝。眼看时间就到了,伊藤老师起身说,Time is UP! 始祖一惊,愣了下说,好好好我马上结束。哪知又二十分钟过去,始祖还是没有收尾的意思。伊藤老师终于不耐烦了,又起身说, Time is UP! Let's thank the speaker! 然后带头鼓掌,活生生把始祖爷爷给轰走了...

好,讲了伊藤老师的两个八卦,发觉没有什么中心思想。大概是因为我跟伊藤老师并不熟识,缺乏一些切身的体会。欢迎同行们补充,嘿嘿~